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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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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白鸥没浩荡(2 / 3)
梁老先生还曾在背后嘀咕过一句“不知是哪里来的暴发户,懂什么规矩”。可眼下梁家倒了,会馆散了,能求的人求了个遍,竟没有一个肯伸手的。这个姓秦的年轻人,反倒被逼到了最后一条路上。

    他们走投无路了。

    都板街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秦渡的帕卡德停在会馆门口的时候,几个起早的洗衣店伙计远远地站在街对面,缩着脖子,好奇地张望。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牛津鞋踩在地上,接着是笔挺的黑色西装裤管,然后是整个人,秦渡从车里出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抬起头,看了一眼会馆门楣上那块“三邑会馆”的匾额,嘴角微微一弯。

    他今天穿得并不刻意隆重,不过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内里是白色衬衫,领带打的是温莎结,不松不紧地卡在领口。头发用发蜡随意地向后拢了拢,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两道利落的眉。可就是这么一身再寻常不过的行头,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一件精心设计过的,肩线恰好落在肩峰,腰身微微收窄,裤线笔挺如刀裁,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讲究。

    他站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柄被擦亮的刀,搁在一堆锈迹斑斑的铁器中间,不声不响,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双眼睛,像两粒刚从火里淬过的黑琉璃,冷冷的,亮亮的,随便往哪个方向一扫,就让人觉得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往里走,脚步不紧不慢,皮鞋踩在三邑会馆的青砖地面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像在丈量着什么。

    会馆里已经坐满了人,三邑的几位叔公、各行的把头、附近几间商号的掌柜,乌压压一片。

    他们见秦渡进来,有的起身拱手,有的只是欠了欠身,老脸上挂着几分尴尬,毕竟人家初来乍到的时候还在背后议论过人家,如今却要上门求人,这滋味不好受。

    秦渡却全不在意。他走到主位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往那儿一靠,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来,在烟盒上磕了磕,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唇间逸出,弥漫在他那张俊美的脸前,将他半明半暗地笼罩着。

    烟雾缭绕中,他撩起眼皮,目光淡而稳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像一位老先生在清点自家的账目,不慌不忙,一切尽在胸中。

    “说说吧,”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磁性。

    在这种满屋子愁云惨雾的气氛里,像一潭淤泥里忽然注入了一股清流,浑浊的水慢慢安静下来,泥沙开始沉淀。

    三邑会馆的二把手,一个六十来岁姓卢的老账房,颤颤巍巍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秦渡一直听着,没有插话,烟夹在指间,慢慢地燃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也不弹。等卢账房说完了,满室寂静,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像一个不耐烦的人在数着时间。

    秦渡将烟蒂摁灭在面前的茶盏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嗤”。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云层里忽然裂开一道缝,泄下一线天光。他弯起狭长的眼睛,薄薄的单眼皮堆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带着几分痞气,几分不羁,还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胸有成竹的笃定。

    “卢叔公,”他开口,声音里还留着笑意余韵,“我当是怎样了不得的大事,吓得诸位一夜没睡。”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白人在哪家医院躺着,叫什么名字,什么来路,你们知不知道?”

    卢账房愣了愣:“这……倒是还没来得及去查。”

    “那就去查。”秦渡说得轻描淡写,像吩咐伙计去取一封信,“天黑之前,我要知道他的名字、住址、在哪里当差、跟警察局哪个巡官有交情、身上有没有案底,有案底最好,没有的话,也要找出他此前有没有在别处闹过事。

    他说着话,人已经站了起来。那一瞬间,从坐姿到站立的切换如同一头猎豹从匍匐到暴起,流畅而迅捷,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他垂眸看着一屋子人,居高临下,眼尾微微上挑,那目光里有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笃定太强烈了,强烈到好像只要他站在那里,天就塌不下来。

    “警察局那边的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有分量,“我来办。你们不必管,也管不了。”

    有人小声问:“秦公子,那……那得花多少钱?”

    秦渡偏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也有别的东西,像一柄裹着丝绒的铁锤,轻轻敲了一下:“钱的事,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两桩,先给阿珍请个好大夫。然后管好你们自己的人,不要让任何人再去跟白人起冲突,就算被人指着鼻子骂,也给我把拳头攥出血来咽下去。谁要是再惹事,别怪我翻脸。”

    他的声音不大,像一把刀,平平地削过来,凉飕飕的,所有人都觉得脖子上寒了一下。

    没有人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