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门,我来守。你有更重要的事。”
郑北城一愣。
“你带人去第一道门两侧的废墟里头藏着,”顾言深的手指从第二道门移到第一道门两侧的残墙断壁,“等舰炮打完,陈梅生的炮兵阵地没了,他的人一定乱。往前冲的人会往后跑,往后跑的人会堵住往前冲的人,两千人挤在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中间那条甬道里头,进退不得。那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郑北城。
“你从两侧杀出来,截住他的退路。正面我一推,你一堵,他那两千人,能活着跑出去的,不会超过三成。”
郑北城听完,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腰间的两把盒子炮拔出来,倒转枪柄,递到顾言深面前。
“少帅,”他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的石头,“我郑北城这辈子服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老帅是一个。左贵是一个。今晚……”
他顿了顿,把枪柄又往前递了递。
“你是第三个。”
顾言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枪。
“枪你自己留着,”他说,“侧翼截击需要这个。正面……”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指挥刀。那刀是顾家军队的制式装备,刀鞘是铁的,漆成黑色,柄上缠着牛皮绳。他握住刀柄,往外一抽,刀身从鞘里滑出来,灯光打上去,冷光一闪,映出他半张脸。
“有这就够了。”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郑北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回过头来,冲着满屋子发呆的参谋吼道:“都聋了吗?!传令,第二道门,所有人上墙!机枪全部架到正面!告诉兄弟们,撑住!等江面上的炮一响,这场仗就赢了!”
传令兵冲出去了。参谋们散开了。
顾言深走上第二道门的墙头时,炮火正猛。
四门克虏伯轮番轰击,炮弹落在墙头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砖石碎块飞溅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沙袋被炸得千疮百孔,沙子从破口里头流出来,在地上堆成小小的沙堆。墙面上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一道能伸进去一个拳头。
可墙还没塌。
机枪手趴在沙袋后头,六挺马克沁轮换着打,枪管打红了就换一挺,换下来的浇上水,嗤嗤地冒白汽。子弹像雨一样扫出去,把甬道那头冲上来的陈梅生的军队一片一片地打倒。可他们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前冲,喊杀声震天动地。
顾言深站在墙头最高处,指挥刀插在腰间,一动不动。炮弹落在他身边不到十米的地方,气浪掀过来,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他就那样站着,看陈梅生在开炮,一炮接一炮,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墙上砸。
“他急了,”顾言深低声说。
是的,陈梅生急了。两千人冲了四十分钟,第二道门还没破。六挺马克沁把他的人一片一片地扫倒在甬道里头,尸体堆得都快堵住路了。他的炮弹倒是充足,可这墙,这该死的三尺厚的砖墙,怎么还不塌?
再轰十分钟。再轰十分钟肯定塌。
炮兵阵地上,四门克虏伯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红了。炮手们光着膀子装弹、发射、退壳,再装弹、再发射、再退壳,机械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江面上,两条黑黝黝的炮舰已经调整了方向,舰首的炮塔正缓缓地转过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岸上。
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顾言深。
他站在墙头上,看着江面。远处,黄浦江上,炮舰的桅杆顶亮起了一盏灯,绿灯,闪了三下。那是信号。意思是,已就位,随时可以开火。
顾言深没有急着下令。他还在等。等陈梅生把最后一颗炮弹砸出来。等他的炮兵阵地打到最热、最忙、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又一发炮弹落在墙头上。这一发比之前任何一发都近,几乎就在他脚边。气浪把他掀了一个趔趄,碎石块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留下一道血痕。身边的副官陈豫脸色惨白,伸手要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别动,”他说,声音稳得像钉在墙里头的一根钉子,“还没到时候。”
他看着江面。看着那条甬道。看着炮兵阵地上一闪一闪的火光。
又一发。
再一发。
第四发。
然后,陈梅生的炮停了。不是打完了炮弹,是炮管太热了,需要冷却。炮兵阵地上,光着膀子的炮手们拎着水桶往炮管上浇水,水浇上去,嗤嗤地冒白汽,像是浇在烧红的铁上。
就是现在。
顾言深从腰间拔出指挥刀,刀尖指向江面,然后猛地往下一压。
墙头上,一个信号兵早已等在那里。看见刀尖下压的瞬间,他手里的信号枪扣动了扳机,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迹,升到最高处,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在黄浦江上空缓缓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