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世界】。
稍早些时候。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被彻底模糊。
源稚生提着刀,穿行在风雪之间,不断往前。
前方,是一座燃烧着熊熊大火的西伯利亚军港。
而在那漫天的火光与风雪中。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面容,在风雪中渐渐清晰,渐渐与那个永远和蔼可亲、总是端着茶杯的“老爹”重叠。
不,不一样。
那张脸上没有悲悯,没有大义。
只有令人作呕的狂热、贪婪,与漠视一切生命的残忍。
“梆!梆!梆!”
清脆、枯燥的木梆子敲击声,在风雪中突兀地响起。
一声声好似敲在源稚生的灵魂上,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与恐惧。
画面飞转。
源稚生看到了幽暗的地下实验室。
他看到了一个个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畸形胚胎。
他看到了手术台上,那些被切开大脑、被强行注入龙血的孤儿。
他看到了……
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满脸怯懦的少年,被那个男人踩在泥水里,用那可怕的梆子声生生催眠成了一只嗜血的恶鬼。
“稚女……”源稚生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哑声。
画面再次扭转。
他看到了猛鬼众的最高王座上,戴着能剧面具的“王将”,缓缓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
赫然还是那张脸!
橘政宗。
赫尔佐格博士。
王将。
那些截然不同的身份,那些不死不休的仇恨,全都是同一个人在这个名为日本的戏台上,自导自演的一场荒诞木偶戏!
“不……”
源稚生双膝一软,“砰”地一声跪倒在甲板上。
蜘蛛切从手中滑落。
他引以为傲的正义,他视若神明的老爹。
全都是假的。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他背负了那么多的血债,只为了成全这个男人成神的野心。
就在幻境的边缘。
他呆呆地站在风雪与碎裂的光影中。
他看到了黑天鹅港的胚胎,看到了列车上的背叛。
看到了那个和蔼可亲的老爹,是如何亲手将他们兄弟推入地狱的深渊。
看到了猛鬼众的王将脱下公卿面具,露出的竟然是老爹的脸。
他往前十余年的信念,
在这一刻,好似崩塌。
“啊啊啊啊啊——!!!”
极度的悲怒与绝望化作一声撕裂灵魂的咆哮。
源稚生猛地抓起地上的蜘蛛切。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眼底的黄金瞳燃烧到了仿佛要滴血的极致。
他拔着刀,迎着那漫天的风雪,朝着那张伪善的脸,悍然斩去!
斩向那橘政宗!
不。
是赫尔佐格。
那个恶魔,根本配不上橘政宗这个名字,配不上那所谓的大家长,配不上那为了家族锻刀的执念!
“你不配!!!”
一刀斩击而出。
带着斩断一切虚妄与谎言的决绝。
“咔嚓——”
似乎画面华光大作,光影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
源稚生猛地抬起眼眸。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眼前,是现世。
而在他的前方。
而那位黑袍的少年,
提剑而过。
“当。”
沉重无光的墨剑,利落归鞘。
而在少年的身前。
那位所谓的大家长橘政宗、
不....赫尔佐格,
那个名为赫尔佐格的恶魔。
在墨剑归鞘的那一瞬,躯体犹如被风化了千年的沙雕。
寸寸崩塌。
化为了漫天飞舞的粉末。
随风散去,归于彻彻底底的虚无。
....
海风呼啸而过,卷起甲板上最后的一丝尘埃,洒向冰冷起伏的黑海。
干干净净,仿佛那个人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路明非微微偏过头,
“源局长。”
“刚才的那些……”
“都看清楚了吗?”
源稚生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还在疯狂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黑天鹅港的烈火,冰海里的孤儿,以及那张隐藏在大义凛然面具下的恶鬼面孔。
信念崩塌的剧痛,与被强行扯开遮羞布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但他终究是源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