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平问到了陈清泉小时候在县城长大的经历,问到了他父亲的职业,问到了他读大学时有没有受到什么特殊照顾,问到了他第一次进入政法系统是通过什么渠道——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往深处挖,但挖出来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生经历。
他把陈清泉的家庭关系图摸了个遍,一圈摸下来,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线能够绕到高育良身上去。
但他还是写了一份审讯材料。
那份材料写得很认真,把陈清泉说过的所有话,重新做了一次梳理,在某些地方,用了一些模糊的措辞,把陈清泉的陈述和关于高育良的推断,靠在了一起。
也适当添加了一些。
但都是口供,没有佐证。
这份材料,他送去给了田国富过目。
田国富把材料从头看了一遍,再翻回去,把几个关键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
他读材料的时候很安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读完,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叫秘书把侯亮平请进来。
侯亮平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田国富,等着他开口。
田国富没有立刻说话,把那叠材料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你自己看一遍,告诉我,这些东西,你觉得能用吗?”
侯亮平低头看了两页,抬起头,说:“材料是陈清泉本人的陈述。”
“我知道是陈述,”田国富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力度出来了,“我问的是,这些东西,放在省委副书记的身上,你打算让人做什么用?”
侯亮平没有说话。
“陈清泉说高育良没有问题,”田国富说,“或者说他不知道高育良的问题。所以你开始引导他,往你预想的方向引。”
他停了一下,“亮平,”他的声音沉下来,但声色俱厉,“你以为这种层级的斗争,和你以前对付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小官,是一回事吗?”
侯亮平的脸色变了一点。
“这份材料,”田国富用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叠纸,“杂七杂八问了一堆,问出来了什么?然后你用几段话把他的陈述和你的推断拼在一起,往上报?报给谁看?让谁来拍板说这就是证据?”
侯亮平低着头,没有接话。
“回去,”田国富说,“这份材料不要了。如果还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内容,陈清泉移交司法,走程序,就这样。”
侯亮平站起身,应了一声,把那叠材料拿起来,往门口走。
“还有,”田国富在他身后说,语气回到了平静,“做事,注意分寸。让你不要有顾虑,不是让你为所欲为。”
侯亮平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点了个头,出去了。
门带上了。
田国富在椅子上坐着,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侯亮平。
这是个什么人,他来汉东之前,田国富就研究过。能干,敏锐,抓案子有一套,审讯功夫扎实,在最高检的时候就办过几件漂亮的事,是个有用的人,也是个不安分的人。
来汉东之后,刘新建的案子,他办得很好。陈清泉的案子,他也办得很好。
但今天这份材料,把他看清楚了。
不讲规矩,现在又加上一条,没有人情。
他愿意为了前途,去构陷他曾经的“恩师”。要知道,对于这种关系的人,秉公处理都有人议论,更不要说刻意构陷了。
哪怕他是为了完成自己交代的任务。
这种人,不能用。
谁知道他会不会什么时候反咬自己一口?
田国富把这个念头在心里压下去,拿起桌上的另一叠材料,重新开始工作。
又过了几天。
侯亮平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陈清泉曾提过一个名字,山水集团的财务处长刘庆祝。
然后他发现,刘庆祝竟然曾实名举报过集团贪腐。
更关键的是,这个刘庆祝,竟然在一一六事件当晚,心肌梗塞去世了。
经过一番调查,侯亮平从刘庆祝的妻子魏新霞那里得知,刘庆祝的死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她收了山水集团200万封口费。
侯亮平也得到了刘庆祝留下的账本。
账本指向一件事。
省公安厅长肖钢玉,以代持的方式,通过一个在北京注册的名义股东,持有山水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两成股份,每年的分红,刘庆祝手上有几年连续的记录,数字清晰,可以追溯。
几番核实之后,侯亮平当天晚上,把材料整理好,送到了田国富那里。
田国富这次,把材料看完,没有推回去。
他叫来秘书,让他约沙瑞金,说有要事汇报。
进了沙瑞金的办公室,田国富把材料递过去,等沙瑞金看完,把之前调查青山气田期间,公安厅在后面设置障碍、干扰纪委工作的情况,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