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振华耳朵尖,一听“非洲风格”四个字,立刻把刚才被史大凡怼的郁闷抛到了脑后。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脑袋从强子肩膀后面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非洲风格?这我得好好看看!”
强子侧了侧身,给他让了个位置,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哪都有你。”
邓振华接过画稿,端详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赞叹。
“不错啊炮!”他由衷地说,“这线条,这比例,这——这柱子画得真直!你以前学过画画?”
“没学过。”老炮说,“炸多了,就知道该怎么画了。”
邓振华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但决定不深究。他的目光在画稿上又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的表情。
“不过炮,这你明天舍得炸吗?”
老炮的笑容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底线。他放下铅笔,转过身,正对着邓振华,一字一句地说——用的是他那口地道的四川方言: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可是专业的。”
邓振华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炮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我是爆破手。爆破手的工作,就是炸。画得再好看,也是用来炸的。舍不得炸,就不是一个好爆破手。”
邓振华眨了眨眼:“你是爆破手,又不是工程师。”
“此言差矣。”顾长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邓振华转过头,顾长风正从《作战指挥基础理论》上抬起头,看着老炮那张画,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一张战术地图。
“特种兵的爆破手,就是工程师。”顾长风说,“你不知道怎么盖,你就不知道怎么毁。盖房子的人知道哪里是承重墙、哪里是主梁、哪里一炸就塌。爆破手也得知道。你不知道结构,你往哪儿放炸药?放多了浪费,放少了炸不倒,放错了地方,炸了跟没炸一样。”
他看了一眼老炮的画,点了点头。
“炮这张画,画的是承重结构。柱子、横梁、屋顶的受力点,都标出来了。这不是装饰画,这是作战方案。”
老炮看着顾长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是一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表情。
耿继辉也放下书,走过来看了一眼老炮的画,补充了一句:“你不会以为四根柱子随便按个炸弹就能毁了吧?炸哪儿、炸多深、用多少药量、什么时候炸,都是有讲究的。爆破手不画图,就跟狙击手不看风速一样——打了也白打。”
邓振华被两个人说得一愣一愣的,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老炮的画,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有点外行了。
“行行行,你们说得对。”他把画还给老炮,“炮是工程师,是艺术家,是——是——”
“是爆破手。”老炮替他说完了。
“对,是爆破手。”邓振华讪讪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老炮手里另一张纸上,“哎,这还有一张?这是啥?装饰画?”
老炮手里确实还拿着一张纸,刚才被压在胳膊底下,只露出一角。邓振华眼疾手快,一把抽了出来。
纸上是几根简练的线条,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形象——细长的脖子,圆润的身体,两条又细又长的腿,还有一个小小的脑袋。线条不多,但神韵十足,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老炮冷静地看着邓振华,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一只鸵鸟。”
邓振华愣了两秒。
他看着画上的鸵鸟,又看着老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着画上的鸵鸟。那张嘴从张着慢慢变成了抿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幽怨。
“炮,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老炮说,“你锻炼身体的时候。”
“你为什么要画鸵鸟?”
“因为你在锻炼身体。”老炮说,“一边喊‘锻炼身体保卫祖国’,一边像鸵鸟一样摇头晃脑。”
邓振华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营房里爆发出笑声。强子笑得最响,弯着腰拍大腿,脸盆都被他踢翻了。小庄从信纸上抬起头,嘴角翘得老高,笔尖在“小影”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个大大的点。耿继辉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顾长风笑得靠在床架上,差点把《作战指挥基础理论》从床上震下去。史大凡从《七龙珠》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邓振华的表情,又看了一眼老炮手里的画,然后缩了回去,悠悠地补了一刀:“画得挺像的。”
邓振华把画丢在老炮桌上,转过身,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脸在灯光下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嫉妒!嫉妒我的肌肉!嫉妒我的身材!嫉妒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