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拿破仑时代:罐头与密码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九章地图室的访客(2 / 10)
。她只是在他选的基础上,做出了更精确的定位。像一个在石板上写数字的人,擦掉了他写歪的那一笔,然后握着他的手,重新写了一遍。没有说“你错了”。只是写了一遍对的。

    屠夫用宽刃刀切下一大块牛肩肉,放在秤上。索菲付了钱。铜板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屠夫沾满血水和脂肪的手掌里。屠夫用围裙擦了擦手,把铜板倒进腰间皮袋。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肉铺区的人不像蔬菜区的人那样爱说话。血和骨头和铁钩和锯末,会把人说话的那部分慢慢地、无声地磨掉。

    他们把牛肩肉放进索菲的粗布袋。布袋被撑得鼓起来,底部渗出一点淡红色的汁液,在粗布表面洇开,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肉汁颜色的花。

    “下一个。”索菲说。

    他们穿过肉铺区,经过了挂羊的铁钩,经过了挂猪的铁钩,经过了那些被剖开的、被悬挂的、被称重和切割和包裹的身体。朱利安每经过一种肉,就会停下来,把手掌悬在切面上方,感受那股从肌肉和脂肪里散发出来的、微弱的凉意。不是摸。是感受。像他在工厂里把手悬在火焰上方感受热气的质地。温度计和手指。两样都要学。

    他在挂鸡的摊位前停下来。

    鸡不是被挂在铁钩上的。它们被关在木笼子里,活的,挤挤挨挨,咕咕叫着。羽毛的颜色混杂在一起——白的、褐的、黑的、黑白相间的——在笼子里形成一片不断蠕动和颤抖的、羽毛质地的云。鸡的气味和牛和羊和猪都不一样。不是血和铁。是羽毛和粪便和谷物和一种更底层的、温热的、活着的鸟类的体味。朱利安蹲在笼子前面,看着那些鸡。

    鸡的眼睛和鱼的眼睛不一样。鱼的眼睛是圆的、凸出的、透明的,像玻璃瓶底。鸡的眼睛是圆的、平的、不透明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橙黄色的虹膜。它们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他,用一侧的眼睛,然后用另一侧。鸡的眼睛长在头的两侧,不能同时看同一个东西。它看你的时候,永远只用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在看别的——看笼子,看同伴,看晨光从顶棚缝隙里漏进来。

    “挑。”索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朱利安看着那些鸡的眼睛。它们都在看他。十几只鸡,二十几只眼睛,从木笼的栅栏缝隙里向外看。有的眼睛亮,有的眼睛浊。有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圆而黑,虹膜的橙黄色鲜艳得像索菲香料架上那些不知名的粉末。有的眼睛半闭着,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一半瞳孔,像困了,又像病了。

    他指了其中一只。眼睛最亮的那只。虹膜的橙黄色最鲜艳的那只。歪着头看他时,那只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上来。不是“水还在”。鸡不是鱼。鸡的眼睛里没有那种从深海带来的透明的水。鸡的眼睛里是另一种东西。是“还活着”。不是快要死了的那种活着。是真正的、饱满的、羽毛蓬松、脚爪有力、被从笼子里捉出来时会拼命扑棱翅膀的那种活着。

    索菲看了一眼他指的那只鸡。然后她看了一眼卖鸡的女人——一个干瘦的老妇人,手指像鸡爪,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谷物碎屑和鸡粪的痕迹。老妇人把手伸进笼子,准确地抓住了朱利安指的那只鸡的翅膀根部,把它提出来。鸡在她手里拼命扑棱,羽毛飞散,在晨光里像一小片正在碎裂的、羽毛质地的云。老妇人用一根草绳捆住鸡的脚,递给索菲。

    索菲把鸡放进另一只粗布袋——她今天带了两只——袋口收紧,只留一个可以让鸡头伸出来的小口。鸡的头从袋口伸出来,左右转动,一只眼睛看朱利安,一只眼睛看晨光里的人群。它的眼睛还是亮的。虹膜的橙黄色还是鲜艳的。它还不知道自己今天会被杀掉。但它知道了被从笼子里捉出来、被草绳捆住脚、被塞进粗布袋里的全部恐惧。它的眼睛里,那种“还活着”的东西,正在被一种新的东西稀释。不是死亡。是知道死亡。

    朱利安站起来。他的膝盖咔嚓一声。肉铺区的石板地比鱼市的更冷,冷意从膝盖骨传上来,沿着大腿内侧蔓延。他的裤子膝盖处又多了两个湿印子——不是水,是血水和锯末的混合物。

    索菲已经把鸡递给了他。他接过去。粗布袋在他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鸡不安地动了动,爪子隔着粗布蹬在他的手掌上,尖锐的,一下一下的。

    “今天你封这只鸡。”索菲说,“你自己杀。”

    朱利安的手在粗布袋上收紧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杀过鸡。他杀过鱼——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父亲买回活鱼,他帮忙刮鳞剖肚。但鱼是安静的。鱼离了水,嘴巴一张一合,鳃盖一开一闭,尾巴甩几下,然后就安静了。鸡不是鱼。鸡会叫。会扑棱。会在他手里挣扎,用那只还亮着的、橙黄色虹膜的眼睛看他。

    “怎么杀?”他问。

    索菲看着他。晨光从顶棚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明暗的分界线。

    “你父亲杀过鸡吗?”

    “杀过。”

    “你怎么不问他?”

    “他很久不杀了。母亲去世以后就不杀了。”

    索菲沉默了几息。她把粗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