份文件——薄得多,只有几页,“你在斯特拉斯堡的上尉使用了一套新的加密系统。不是你的系统。是另一套。”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套系统,我破译不了。”
埃莱娜低头看那份文件。那不是她写的密信。数字序列的排列方式不一样,分组逻辑不一样,甚至连书写习惯都不一样——笔迹更粗,数字的拐角更圆,像是用更软的鹅毛笔写的。但她认得这种结构。这是位移密码的变体,用乘法代替了加法,日钥不是加在基础数字上,而是乘上去的。
她没有见过这套系统。但她认识它的基因。
这是那个匿名者写的。
“这套密码,”雷诺说,“出现在斯特拉斯堡驻军和巴黎之间的通信线路上。不是上尉发出的。是有人——插入了这条线路。”
他停顿了一下。
“你认识这套系统吗?”
埃莱娜看着那些数字。她的心跳在亚麻布的束缚下变得又闷又重,像有人用拳头从内侧敲击她的胸腔。
她可以选择说“不认识”。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但也是最愚蠢的选择——如果雷诺认定她认识,而她说谎,她就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她也可以选择说“认识”。但这意味着承认她知道那个匿名者的存在。而那个匿名者,至今只给她留过一行字的纸条。
“我需要纸和笔。”她说。
博蒙上校的眉毛动了一下。雷诺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从桌上推过来一张白纸和一支已经削好的鹅毛笔。
埃莱娜坐下来。她的坐姿经过反复练习——膝盖分开,背微驼,肩膀向前,模仿年轻男性在长期伏案后形成的习惯性体态。她拿起笔。
她写下一组数字。
不是那套新密码的数字。是她自己的。她用斯特拉斯堡上尉熟悉的旧系统,加密了一句很短的话。
她把纸推回去。
“这是我能写出的全部。”
雷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数字。笔迹和那份文件上的完全一样——粗,圆,用软鹅毛笔写的。
埃莱娜看着那行数字。
她的大脑中某个部分开始自动运算。日钥、位移、替换表、乘法因子。数字在她眼前分解、重组、变形、还原。她不知道自己运算了多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三十秒。时间在那种状态下会变得很奇怪,像糖浆一样黏稠,每一秒都被拉长成平时的十倍。
她拿起笔。
在雷诺的数字下方,她写下了译文:
“你通过了。”
窗外的光线似乎变暗了一些。也许是一片云遮住了太阳。也许只是她的瞳孔在收缩。
雷诺看着她的译文,然后抬起头。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解读为“满意”的东西。
“博蒙上校,”他说,“她可以留下。”
“她。”
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止的水面。
埃莱娜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亚麻布的束缚忽然变得无法忍受地紧,每一根肋骨都在抗议,肺叶被压缩到正常容量的三分之二,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小型战争。
博蒙上校靠回椅背。他的法令纹更深了,像两把刀在脸上刻出的槽。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的问题是对雷诺的。
“第一眼。”雷诺说,“喉结。走路时重心的位置。坐下时膝盖分开的角度——她刻意分得太开了,真正的男性不会在陌生环境里占据那么多空间。还有——”他看了一眼埃莱娜,“手指。男性握笔时,食指的压力分布和女性不同。骨骼结构差异。”
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
埃莱娜没有动。她的脑子里同时运行着好几条线。第一条:他们知道她是女人,但没有揭穿,而是用公函正式邀请——这意味着她的性别不是他们关心的核心问题。第二条:雷诺说的“她可以留下”意味着招募仍然有效。第三条:她的十七封密信全部被截获、破译、归档——他们早就可以抓她,但他们选择了等。
等什么?
等那个匿名者出现。
“那个插入通信线路的人,”埃莱娜说,声音保持平稳,“是你。”
这不是疑问句。
雷诺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一只辨认声音方向的鸟。
“是我。”
“你故意用一套我认识但我写不出来的密码系统,来测试我能不能识别它。”
“是。”
“如果我说不认识这套系统——”
“那么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密码通信员。”雷诺说,“能编写不错的密码,但缺乏识别他人密码的嗅觉。那样的人我们可以用,但不会重用。”
“如果我认出了系统但破译不了——”
“那么你有嗅觉,但牙齿不够锋利。”
“我破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