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王中肩

    天子的回话比预想的来得快。第三日一早，周公黑肩亲自到了卿士府旧馆，身后跟着两个太史寮的属员，手里捧着一卷用朱漆封缄的帛书。林川在正堂接的，周公把帛书递过来，说天子已经定了，不削制邑驻军，汝水烽火台仍由郑国管理，但每年入冬前须向太史寮呈报烽火台的布防图和守卒数目。郑国商符的事，天子命洛邑铸一批新印，郑国每季派人来领，领回去加盖在商符上，旧符从明年起作废。边市税收照旧由郑国收取，但每年须向太史寮报一次总账。

    林川把帛书看了两遍，放回案上。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制邑和汝水都保住了，商符的事用洛邑新印搪塞了过去，边市税收虽然要报账，但账目在他手里，怎么写由郑国说了算。周公见他看完，又说天子还让带一句话——郑伯在洛邑住得久了，该回新郑了。天子说他年轻，有些事想得不够周全，郑伯不必事事都等他。林川点头，说臣明日便走。

    周公没有多留，临走前把一枚铜印搁在案上。印面刻着“郑”字，四周环着一圈谷纹，是洛邑新铸的商符印。林川把铜印拿起来掂了掂，比新郑自己铸的那枚轻了半分。他把铜印放回案上，送周公到门口。院子里阳光正好，老槐树的枝杈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几只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周公走后，祭仲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说这结果比预想的好，天子到底还是让步了。林川说天子的让步不是白给的。制邑和汝水保住了，但洛邑新铸的商符印和每年报账这两条，等于在郑国的商路和边市上栓了一根绳子。绳子不粗，但绳头在洛邑手里。天子年轻，想不到这一层，是周公替他想的。周公这人比虢无咎厚道，但他也不是白帮忙，他替洛邑争了一根绳子。

    祭仲问要不要办什么交接。林川说不用，明日直接走。他让子服把漆箱清点一遍，该留的留，该带的带。那枚武姜给的玉玦还在周公手里，他没有要回来。周公收着玉玦比他自己带着管用。虢无咎在孟津渡口没有请到卫国的兵，又被天子召见时当场驳了一回，已经没有力气再跳了。林川走之前唯一要做的事，是把孟津渡口那条线交给祭仲盯着。他让子都派两个精干的老卒留在洛邑，归祭仲调遣，专盯虢无咎的动向。虢无咎若再往孟津去，就跟到渡口；若回虢国深山，就报给周公。

    当夜，林川在卿士府旧馆收拾行装。子服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刚从新郑送来的帛书。林川展开一看，是子产的笔迹，说新郑各邑春耕已经全面开始，常平仓的粮全部按计划留着没动，西境桑陂仓的陈草已经换过两遍，黑臀留下的守卒换防正常。汝水方面，公子吕报说开春后楚军沿江调动比往年频繁，但还没有北上的迹象。制邑方面，原繁报说卫军在洧水北岸的营寨过了年之后撤了几座，但剩下的几座仍驻着人，斥候隔三差五还在北岸出现。林川看完，把帛书递给祭仲，说郑国这边稳住了，洛邑的绳子暂时栓得不紧，但回新郑之后还得盯住商路和边市，不能让洛邑的绳子越收越紧。祭仲说他知道，让林川放心回去。

    第二日一早，林川带着子都和二十名骑兵出了洛邑西门。周公遣人送到城门口，没多话，只把一包旧简塞给子服，说是太史寮抄录郑国案卷时多抄的一份，让郑伯带回去存档。林川在马上朝周公的人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往东去了。

    出了洛邑地界，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绿成了一片，早春的风从南边吹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子服在马上松了口气，说总算把洛邑的事办完了。林川说洛邑的事没有完，只是暂时收了个尾。天子给了郑国台阶，郑国接了，可台阶下面是空的。虢无咎回了孟津，卫国的使臣还在渡口南岸住着，楚军在汉水以南的调动一天比一天密。这些事都还在，只是暂时没有凑到一起。等它们凑到一起的那天，洛邑这根绳子就会被拉紧。到那时候，郑国得靠自己把绳子挣开。

    走了三天，新郑的城楼从东边地平线上浮起来。城门口站着子产，身后是几个邑宰和守卒。子产迎上来，说君上回来了，城中无事，只是这几日市坊里有人在传洛邑要削郑国的兵，被臣压下去了。林川问谁传的。子产说是几个从洛邑回来的行商，话里话外都在说郑伯在洛邑被天子训斥了。林川说让他们传，传得越凶，虢无咎那边就越觉得郑国怕了。让他觉得郑国怕了，他才敢再动。他动了，郑国才能再收他一回。

    入城后，林川先去了东院。武姜正在廊下晒着新采的艾草，见他回来，把艾草搁在簸箕里，上下打量了一眼，说没瘦。林川在她对面坐下，把洛邑的事拣重要的说了几句。武姜听完，把一碗温汤推到他面前，说：“你父亲当年从洛邑回来，每回都说累。你回来倒是还好，看来洛邑那些人没把你怎么样。”林川把温汤喝了，说洛邑那些人不会把他怎么样，但郑国的事还没完。武姜没有再问，把空碗收走，又去灶上端了一碟蒸好的黍米糕出来搁在他手边。窗外新郑城头的火把在暮色里陆续亮起来，市坊里传来收市的钟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林川拿起一块黍米糕咬了一口，香甜软糯，是申国老家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