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里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
她忍了又忍,终是开了口,声音比预想中更急:“怎么样?”
克莱因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不愿意承认什么,又像还在和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彼此撕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从水里浮上来似的,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
“再给我一点血。”
他说,声音有些干,嗓子像被方才那股浓烟熏过,“你的血。我需要对照一下。”
奥菲利娅没有犹豫。
她把左臂从斗篷下伸出来,挽起袖口,露到小臂中段。
克莱因拿起那柄薄刀,在火上又燎了一下,走到她跟前。
他握着她的手腕,刀刃轻轻贴上去,顺着皮肤划了一下。
刀锋像滑过坚冰,什么也没留下。
他微微一怔,又加了点力,刀尖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可她的皮肤仍完好无损,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刀刃碰到她之前就已将它挡下。
克莱因皱起眉,还待再试,奥菲利娅却先开了口。
“我来吧。”
她抬起右手,用自己拇指的指甲,对准左臂内侧不轻不重地划了下去。
那道口子出现得极快,像锋刃切开熟透的果皮。
几滴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颜色红得惊人,像熔化的宝石,又像在血里掺了金粉,在暗室里微微发亮。
克莱因用铜匙接了几滴,却在她准备收手时,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奥菲利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他的手指仍带着方才摆弄材料的凉意,扣在她腕骨上,不重,却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克莱因,却发现他正低头盯着她的左臂,确切地说,是盯着她伤口周围那些鳞片。
“奥菲利娅。”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不觉得自己这些鳞片的颜色,正在往金色转化吗?”
奥菲利娅一怔。
她低下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臂。
那些鳞片确实不一样了。
早先还只是极淡的金色,如今却已像是被熔金慢慢浸透,边缘亮得近乎透明,连伤口里渗出的血都似乎带着点同样的颜色。
她张了张嘴,那句“只是污染”还没说出口,克莱因的手指已经轻而又轻地触了上去。
他的指腹沿着她伤口旁的一片鳞片缓缓滑过,像在确认它的质地,又像在描摹一道从未见过的地图。
奥菲利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那触碰太轻了,轻得她几乎感觉不到,却又清楚得每一次移动都顺着皮肤往里钻。
有些瘙痒。
“金色的……”克莱因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告诉她,“真的是污染吗?”
克莱因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至少他表现得如此。
他又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鳞片,然后极轻地松开她的手腕,像把什么未说出口的念头一并放了下去。
奥菲利娅慢慢收回手,没说话,只把袖口重新拉下来,遮住那些金色鳞片。
她仍能感觉到他指腹残留的温度,像一小片被阳光晒热的金属,贴在她腕间久久不散。
克莱因已经转过身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存在过。
他取来另一只干净的铜碟,把那几滴从她手臂上取来的血小心地滴进去,又拿起那支药剂,手悬在铜碟上方,却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她:“再离远一些吧,骑士小姐身上的污染恐怕和我有不小的区别。”
奥菲利娅没动,只朝他点了点头。
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遮住颊边鳞片。
工坊里的光又沉了几分,连窗外的雾都厚了。
克莱因将药剂朝铜碟中滴了三滴。
血没有沸腾。
和克莱因那几滴血不同,奥菲利娅的血只是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一小片红湖。
接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从血滴深处浮上来,像朝霞从水面下透出。
没有浓烟和焦糊,只有一圈一圈细不可察的光纹在血面上荡开。
铜碟底部泛起几粒极小的金色光点,像沉在血中的金粉被搅了起来。
整个铜碟都亮了一层,极淡,极柔,像蜡烛照在旧铜器上那种暖而沉的光。
克莱因皱起眉,俯下身去,从腰间取出一片透明的水晶薄片,贴在眼前,用魔力催动。
薄片表面浮起一圈微蓝的符文,透过它看去,血滴中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放大了一般,变得清晰起来。
他看见那些金色微粒正在缓慢地游动,彼此聚拢,又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萤火。
血液本身没有排斥药剂,也没有像他的血那样被烧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