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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旧人间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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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面人匠人(3 / 4)
子里回荡,像一串银铃。那个画面很美,美得不像真的。但它是真的,因为明天就会发生。

    天黑了。张明远把工作台上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把工具收进抽屉里,把架子上那些面人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歪的、倒的、需要调整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仔细,每一个面人都要看一眼,像是在跟它们道晚安。

    “张爷爷,您一个人住吗?”小满问。

    “一个人。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孩子在城里,不常回来。但我有这些面人,它们陪我。你看它们,每一个都在看我,每一个都在跟我说话。我不孤单。”

    小满看着架子上那些面人。孙悟空的猴毛根根分明,猪八戒的耳朵微微耷拉着,武松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老虎的胡须翘着,嫦娥的衣带飘着,织女的眼泪挂在脸上。它们确实在看他,确实在跟他说话。用它们的眼睛,用它们的表情,用它们被捏出来的姿态。它们是他的孩子,是他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一个一个生出来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性格,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

    她告别了张明远,走出铺子。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那盏旧路灯也亮了,远远的,像一颗星星。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那张面人——张明远送她的,是一个小满,不是节气的小满,而是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写字。面人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辫子上的头绳是红色的,衬衫的领口有一个小扣子,钢笔的笔尖是金色的。

    她看着那个小满,觉得那就是她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她也扎两条辫子,也穿白衬衫,也喜欢写字。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什么是迷茫,什么是漂泊。她只知道写字,写很多字,写满一个本子,再写下一个。后来她长大了,不写字了,打字了。字不再是她的朋友,变成了工具。现在她又开始写字了,用钢笔写,写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写的不是工作文档,不是邮件,不是报告。她写的是雾巷,是这里的人,是这里的事,是她自己的心。

    她把面人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走回客栈。

    杨婶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辣辣的,香香的。小满洗了手,帮着把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青椒炒肉、清炒豆芽、一碗白菜豆腐汤。很简单,但很暖。

    “今天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你。”杨婶问。

    “去了老张的铺子。面人张。”

    “老张啊,他可是个好人。他捏了一辈子面人,巷子里的孩子都是吃他的面人长大的。不是吃,是看。他的面人不卖,只送。谁家孩子过生日,他捏一个;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他捏一个;谁家孩子生病了,他捏一个。他捏的面人,比药还管用。孩子看了,病就好了。”

    小满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个小满,觉得杨婶说得对。那个面人没有药,但它有魔法。它是张明远用手指从面团里变出来的,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心意,带着他对一个陌生姑娘的祝福。你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你就觉得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在乎了。

    吃完饭,她帮杨婶洗了碗,然后上楼。她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墨水不多了,她拧开笔杆,从墨水瓶里吸了一些墨水。蓝黑色的墨水在透明的笔杆里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她把口袋里的面人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那个小满站在台灯下面,影子投在纸页上,小小的,黑黑的,像一个在跳舞的精灵。她看着那个面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道:

    “今天认识了张明远,一个捏了一辈子面人的老人。他的铺子在老刘裁缝铺隔壁,门板上用粉笔写着‘面人张’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捏的面人很多,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武松、鲁智深、嫦娥、牛郎、织女、十二生肖、花鸟鱼虫。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他说,最难的是表情。表情捏对了,这个人就活了;表情捏不对,这个人就是死的。

    他给我看了他师父的面人。他师父走了二十多年了,但他还记得师父的样子。他用面团把师父从记忆里请出来,揉进去,捏出来。师父的脸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每一根皱纹都清晰可见,每一根头发都根根分明。他把师父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小小的、不会醒来的梦。

    他说,他师父从来不夸人。你做得好,他不说;你做得不好,他骂你。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所以你只能一直做,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我想,这就是手艺人的师徒关系。不是夸出来的,是骂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你跟着师父,看他做,听他骂,自己琢磨,自己练。三年,五年,十年。你出师了,可以自己做了。但你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因为你师父从来没说你好过。你只能一直做,做到比师父好,做到师父在另一个世界点头。

    老马的小孙女今天过生日,老张给她捏了一个小姑娘,扎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