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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旧人间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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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钟表老师傅(3 / 4)
就是和它一起走,不急不慢,一步一步。

    钟明远又坐回工作台后面,拿起那块怀表,继续检查。他翻来覆去地看,用放大镜照着每一个零件,时不时用镊子拨动一下某个齿轮,听听声音。小满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觉得无聊。她觉得这比任何电影都好看。因为这是真的,是一个老人用六十多年的时间练出来的真功夫。没有特效,没有剪辑,没有配音。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一颗心。

    “钟爷爷,您有徒弟吗?”小满问。

    钟明远摇了摇头。“没有。以前有过一个,学了两年,走了。说修表不挣钱,不如去修手机。修手机一天挣的钱,比修表一个月还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遗憾,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您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有什么用?人各有志。他想去修手机,就让他去。我不拦着。”钟明远把手里的怀表放下,拿起工作台上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修表这个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要坐得住,要静得下心,要对这些零件有感情。你没有感情,你就修不好。你修不好,客人就不来了。你不来,我就没活干了。没活干,我就坐着。坐着也行,反正我也不想干别的。”

    小满觉得钟明远比巷子里其他老人更看得开。陈守安说“能守一天是一天”,周明远说“做习惯了”,老赵说“没人接”,老刘说“不要钱”,顾明远说“本分”,章明远说“书比人可靠”,老孙头说“不强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态度,但钟明远是最平静的一个。他不担心手艺会不会失传,不担心以后有没有人修表,他只管今天。今天有人拿表来修,他就修;没人来,他就坐着。坐着也不急,看看架子上那些还在走的钟,听听它们的声音,一天就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小满帮钟明远把铺子里的灯打开。天暗了,铺子里更暗了,但那些钟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群被唤醒的星星。滴答声更密了,更响了,整间屋子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

    “钟爷爷,您晚上也待在这里?”小满问。

    “待在这里。我住里屋,不回去。这里就是我的家。”钟明远指了指工作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简单单的。“我在这儿住了六十年,习惯了。听着这些钟的声音,我才能睡着。听不见,睡不着。”

    小满想象着钟明远躺在床上,被满屋子的滴答声包围。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大大小小,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他知道每一只钟的声音,知道哪只钟快了几秒,哪只钟慢了几秒,哪只钟的声音变了,哪只钟需要上发条了。他不是在听钟,他是在听时间。时间通过这些钟表,变成了可以听见的、有形的、具体的东西。

    她告别了钟明远,走出铺子。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盏旧路灯也亮了,远远的,像一颗星星。她站在路灯下,听着从钟表铺门缝里漏出来的滴答声。那些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她忽然觉得,时间不是看不见的。在雾巷,时间是看得见的——在青石板的凹坑里,在老槐树的年轮里,在周明远的伞骨上,在老刘的针脚下,在顾明远的笔尖上,在章明远的书页里,在老孙头的糖人里,在钟明远的钟表里。时间在这些地方留下了痕迹,那些痕迹不是伤疤,是勋章。

    她走回客栈,杨婶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蒜蓉炒青菜的味道,香得让人流口水。她洗了手,帮着把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炒青菜、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很简单,但很暖。

    “今天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你。”杨婶问。

    “去了钟爷爷的铺子。钟表铺,在巷底旧路灯旁边。”

    “老钟啊,他可是个好人。他修了一辈子表,巷子里的人的表都是他修的。他不收贵,有时候换个电池、调个快慢,都不收钱。巷子里的人过意不去,就拿点东西给他——一把菜,几个鸡蛋,一碗饺子。他也不推,收下就收下了。”

    小满想起钟明远工作台上那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那块修不好的怀表。她想起他说“找不到这个齿轮,这块表就废了”时的语气,很平静,但小满听出了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东西。那不是遗憾,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对时间的妥协——有些东西就是会坏的,有些东西就是修不好的,你接受它,继续往前走。

    吃完饭,她帮杨婶洗了碗,然后上楼。她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墨水不多了,她拧开笔杆,从顾明远送她的墨水瓶里吸了一些墨水。蓝黑色的墨水在透明的笔杆里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她写道:

    “今天认识了钟明远,一个修了一辈子钟表的老人。他的铺子在巷底旧路灯旁边,门很窄,不注意就错过了。但里面的钟表很多,滴答滴答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像一首永远不结束的歌。

    他说,修表最重要的是耐心。不能急,急了就会弄坏零件。要慢慢看,慢慢摸,慢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