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皆弃了寻常装束、隐了日常行迹,分批潜行、次第登临高台。
三老率先拾阶而上。
达延扶杖缓步,久病孱弱的身躯在晨风里微微颤动,浑浊的眼眸却亮如寒星,盛满数十年未熄的执念与滚烫期盼;白发苍苍的布尔罕一身半幅旧甲,甲纹斑驳、锈迹依稀,皆是当年沙场血战的印记,久经风霜的眉眼间,沉寂半生的战火杀气尽数复苏;固鲁怀抱厚厚部族谱系与山河密图,步履沉稳、神色肃穆,掌心紧握的纸卷,承载着整个黄金家族的百年命脉。
紧随其后,漠南各部心腹佐领、百战老将、忠心死士、精锐族兵依次登台。
人人内藏铁甲、腰悬利刃、神色凛然,眼底压着隐忍数十年的热血与悲愤,无人喧哗、无人躁动,静静伫立高台之上,等候他们的君王,等候这场迟来百年的复国大典。
万众屏息之间,一道挺拔身影,踏破晓光,缓步登临。
这一步踏出,彻底褪去所有温柔伪装、所有亲王雅态、所有额驸温情。
今日的布尔尼,再无半分安乐藩王的温润模样。
一身玄色锁子战甲覆身,寒铁肩甲冷光森然,鎏金战带紧束腰身,衬得身姿挺拔如塞上孤岳、凛如出鞘青锋。长发高束于冠,眉目凛冽锋利,眼底所有柔和恬淡尽数褪去,只剩沉淀半生的杀伐决断、积压百年的万古沉恨。
晨风猎猎翻卷他的黑色披风,衣袂翻飞、飒飒作响,周身气场冷肃霸道,浑然是君临塞上、欲复河山的天骄雄主姿态。
他静静立在高台正中,俯瞰台下肃立的万千将士。
视野所及,皆是追随家族半生、死守忠义、忍辱负重的族人忠魂。
四野寂然,唯有长风呼啸而过,似在低吟四十载国破悲歌,似在静待一朝风雷再起。
良久,达延率先上前一步,苍老声线沉如洪钟,穿透风声、震荡四野:
“王爷!四十载国破倾覆,两代人隐忍蛰伏!
先祖含恨九泉,先王蒙冤囚笼,族人流离受苦,河山割裂蒙尘!
今日高台重启、灵旗重立、先烈英灵可慰!
天时已至、地利已稳、人心已齐、兵马已备!
臣请王爷祭旗誓师,昭告天地日月、告慰先祖忠魂、号令漠南万军,兴复黄金大业!”
布尔尼微微颔首,眸光沉沉望向高台正中。
台心高高竖立着一面崭新王旗,通体漆黑如沉夜,面料厚重、肃然无声,正中央一针一线精绣的银色苍狼,昂首啸天、利爪张扬、姿态峥嵘,自带睥睨山河、雄霸北疆的凛然气场。
这是绝迹塞上四十年的黄金家族狼头王旗。
自林丹汗兵败殉国、汗庭崩塌之后,此旗便随故国尘封,四十年来未曾现世。
今日一朝重立,再临塞北长空!
固鲁双手端着青铜酒樽与古朴祭剑,郑重上前躬身呈上,神色虔诚肃穆:
“此清酒,敬历代殉国英烈、流离亡魂!
此祭剑,斩百年屈辱枷锁、世代桎梏!
请王爷祭旗!”
布尔尼抬手,稳稳接过冰凉祭剑、端起醇香清酒。
指尖触到青铜酒樽的微凉,掌心抚过祭剑古朴的纹路,百年家族的兴衰荣辱、先祖的血战殉国、伯父的忍辱自污、父王的无罪囚笼、族人的世代流离,一幕幕尽数涌上心头,沉压胸间。
他抬眸仰望苍蓝天际,晓光铺洒眉眼,字字泣血、句句铿锵,朗声告慰先祖英灵:
“先祖林丹汗、伯父额哲、历代殉族将士、流离亡魂在上!
我黄金一脉,雄霸塞上千年,世守漠南河山,正统传世、仁义治族,从未负山河、从未负万民、从未负天地!
自清人入关,窃据中原,拆分我蒙古诸部、割裂我草原疆土、奴役我游牧子民、践踏我千年根基!
先祖纵横塞上一生,最终血战殉国、山河倾覆;
伯父为存血脉、保火种,自污终生、忍辱俯首、默默无闻铺路数十年;
父王一生恭顺守藩、岁岁纳贡、谨守臣礼、从无逾矩,最终无罪获罪、蒙冤受屈、高墙锁身、终生不见天日!
两代俯首,换不来半分安宁;
百年恭顺,换不来半分包容。
清廷视我天骄血脉为眼中隐患,视我草原子民为藩下奴仆。
予我王爵,是为牢笼;赐我恩宠,是为羁绊;许我婚约,是为监视;待我温顺,是为麻痹!层层算计、步步诛心,欲耗尽我族血性、断绝我族命脉、永世奴役塞上!
今日我布尔尼,承先祖正统、继先烈遗志、担家族宿命、顺万民民心!
不愿再忍世间屈辱、不愿再受皇权桎梏、不愿再看族人流离、不愿再让河山蒙尘!
今日祭旗,不为一己称王、不为一身权位!
只为解救蒙冤父王、收复塞上故土、安顿流离族人、洗雪百年国耻!
挣脱满清百年桎梏,重立塞上黄金汗庭,还草原万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