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贾鲁身着青衫,独自立于大堂,手中握着各地州县递来的灾情文书,厚厚一叠铺满案几,字字皆是人间惨状。贾鲁奉朝廷旨意巡行黄泛灾区,往返数千里,亲眼目睹洪水吞噬村镇、流民相食之景,心中沉重万分。
身旁随行吏员低声叹息:“大人,此番水患远超往年,白茅、金堤两道决口若不封堵,来年雨季洪水势必再度泛滥。可修筑河堤,需调拨数十万民夫、百万石粮食,国库经伯颜多年挥霍,又逢新政三年接连减税、赈灾、修撰三史,如今仓廪空虚,何处筹措钱粮?”
贾鲁指尖重重叩击文书,神色肃穆:
“漕运断绝、盐场尽毁,朝廷赋税减半,若放任黄河常年横溃,中原数千里沃土永久荒芜,不出三年,大元根基动摇。眼下纵有难处,治河一事绝不可搁置,我当亲绘河道地形图,回京面圣,力陈利害。”
与此同时,大都玉德殿内,朝堂议事氛围凝重压抑,与至正元年、二年新政初行时的明朗景象判若两人。
元顺帝妥懽帖睦尔端坐龙椅,手中捏着河南、山东行省加急奏报,指尖微微颤抖,面色惨白。奏折之上白纸黑字,写满千里漂没、流民千万、人相食的惨状,每一字都刺得他心口发闷。
阶下正中,中书右丞相脱脱一身紫相朝服,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启奏,声线沉重传遍大殿:
“陛下,至正四年五月至今,黄河两堤崩决,豫鲁数十州县沦为泽国,会通运河淤塞,两淮盐场尽毁,千万百姓流离失所。眼下流民四散游荡,啸聚山林者日渐增多,若朝廷不即刻赈灾、谋划治河,恐滋生大规模民变,动摇天下根基。臣恳请陛下,速发内库金银、各地官仓粮食,分派宣抚使奔赴灾区赈济流民;同时遣使勘察河道,尽早议定治河方略,永绝黄河水患。”
脱脱话音刚落,右侧保守蒙古勋贵别儿怯不花立刻出列,持笏反驳,语气满是抵触:
“丞相所言太过危言耸听!国库本就空虚,新政推行三年,屡次减免赋税、扩招儒士、修三史耗损无数,内库存银已然不足。如今若大肆调拨粮食赈济灾民、征发民夫修筑河堤,耗费钱粮无可计数,各地宗藩岁赐、漠北边防军饷都无从支取。依臣之见,只需遣少量官吏安抚流民,不必耗费巨资大修河堤,待洪水自行退去即可。”
工部尚书成遵紧随其后,附和别儿怯不花:
“臣掌管工部水利,深知治河工程浩大,若要疏塞并举、修复南北长堤,需征调十五万民夫,外加两万戍军,耗时数年。中原连年饥荒,百姓本就困苦,再强征数十万民夫服役,劳役压身,反倒更容易激起民怨,得不偿失。不如暂缓治河,仅加固近处小段堤岸,敷衍了事。”
殿内文武立刻分裂为两派,激烈争执不休。
支持脱脱的汉臣、漕运官吏纷纷出列,痛陈漕运、盐场对国家命脉的重要性:
“黄河不治,运河永久淤塞,江南粮米无法北上,大都百万军民何以糊口?盐场淹没,盐税断绝,朝廷无钱支付百官俸禄、边防军费,到那时局面更难收拾!眼下哪怕掏空内库,也必须赈济灾民、根治黄河!”
依附勋贵、色目旧臣的官员则齐声反对,直言钱粮损耗过大,主张消极敷衍,任由洪灾蔓延:
“新政本就耗损国库,如今三年连续赈灾、复科举修三史,开销早已入不敷出。中原百姓流离,至多只是局部动乱,远不及掏空国库引发全国财政崩溃可怕,万万不可大兴河工!”
两派朝臣吵作一团,朝堂之上喧哗四起,顺帝端坐龙椅,左右为难,心中满是无力。他看向脱脱,又望向一众反对的勋贵,开口叹息:
“朕登基以来,先是受制于伯颜五年,天下饱受苛政之苦。朕与丞相推行新政三年,本想休养生息、安抚万民,谁料天降巨洪,毁去数年苦心。赈济流民是仁政,治黄河保漕运盐场是国策,可国库空虚亦是实情,诸位卿家可有两全之策?”
脱脱再度上前,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陛下,无两全之策,唯有咬牙硬扛。今日吝惜钱粮不治河、不赈灾,千万流民无活路,不出数年,遍地盗贼蜂起,到那时平叛耗费的钱粮,远超治河赈灾百倍。臣愿亲自统筹治河诸事,举荐熟知河道地势的贾鲁主持河工,臣竭力筹措钱粮,绝不拖累边防、宗藩开支。”
别儿怯不花冷哼一声,当众直言敲打脱脱:
“丞相一心想要立功留名,全然不顾国库虚实!一旦征调数十万民夫,各地州县百姓怨声载道,往后朝中勋贵必定集体上奏弹劾,届时陛下难以制衡朝野!”
双方争执半日,直至殿外日头西斜,依旧未能达成共识。顺帝身心俱疲,只得下旨暂且折中处置:先调拨少量内库银两、河南山东官仓存粮,分道赈济黄泛流民,暂缓大规模征调民夫治河;同时下敕令,命贾鲁为行都水监,遍历黄河上下游,实地勘察河道要害,绘制图谱,待来年再集群臣完整商议治河方案。
朝堂散后,脱脱独自留于玉德殿偏殿,与恩师吴直方对坐,满心愁闷。
吴直方为脱脱斟上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