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仕途彻底断绝,才多有隐匿山林、私下非议朝政之人。开科取士,给寒窗士子一条正大入仕之路,方能消解江南潜藏祸乱,于蒙古勋贵安稳、于朝廷社稷稳固,皆是万全好事,绝非分夺宗室权柄之祸。”
那蒙古万户依旧心中不服,五指死死攥紧腰间弯刀刀柄,沉声道:“可若是科举录取之人多是汉人南士,日后朝堂议事,处处与诸王宗室作对,便似去年陛下裁撤恩赏、收回民田一般,层层约束黄金家族,长此以往如何制衡?”
仁宗静静听完全殿争执,缓缓抬手,压下两侧喧哗的群臣,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心存戒备的蒙古勋贵,语气周全有度,兼顾草原祖制与中原汉法:“诸位不必忧心,朕早已定下规制平衡各方势力。此番复行科举,分南北两榜取士,蒙古、色目子弟单列一榜,汉人、南人另列一榜,两榜考题深浅、录取名额各有明确定数,绝不偏私汉人南士。蒙古子弟若有心研习经史,可入国子监潜心读书,一体参与科考,凭自身才学入仕理政;不愿习文者,依旧承袭父辈军职,戍守北疆草原,文武两途互不干扰。”
这番分榜平衡之策一出,诸多持反对意见的勋贵神色稍稍松动,不再激烈高声辩驳。
仁宗指尖点向案头早已草拟完备的科场规制条文,逐一说清层层细则,思虑周全无一处疏漏:“定三年一开大科,全程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先由各行省举办乡试,遴选合格生员赴大都;次年开春由中书省主持会试,最后朕亲御大殿主持殿试,划分三甲名次。科考经书以程朱理学定本为唯一标准,同时加试当世策论,令士子熟稔钱粮调度、边防戍守、河工赈济各类实务,不可只读死书不通世事。”
李孟顺势上前补充应试细则,句句贴合底层士子实情:“臣恳请陛下放宽应试门槛,凡州县官学、民间书院生徒,乃至隐居山野布衣读书人,不论出身寒门或是世家,只要品行端正、无作奸犯科前科,皆可自行赴行省参与乡试,不必强求勋贵权贵举荐。另外前朝旧儒、南宋遗民之中有才德名望的长者,可特旨征召入朝充任考官,严堵科场徇私舞弊门路。”
“准奏。”仁宗当即颔首应允,转头望向阶下户部尚书,正色吩咐,“户部即刻清点库藏专款,分拨天下各行省,修缮各地荒废贡院、置办全套笔墨考卷,分毫不得克扣挪用;各行省廉访使兼任科场监察御史,但凡官员收受关节、徇私取士,一律革职下狱,从重论罪。”
户部尚书连忙快步出班,双膝躬身领旨:“臣遵陛下旨意,今日即刻清点国库银钞,分遣驿传快马拨付江南、中原各行省,限三月之内将所有贡院器物修缮置办完备。”
议事已近正午,春日暖阳穿透大殿雕花棂窗,洒落满地卷宗。一众心存抵触的蒙古勋贵见君主心意已定,且定下两榜分取的平衡法度,再无强硬阻拦的由头,相继垂首归列,默然顺从。
仁宗执起御笔,蘸饱浓墨,在《复科举诏令》卷首落下赤红玉玺,字迹沉稳厚重。内侍双手捧起诏令原稿,即刻分抄百余份,遣四方驿骑快马,不分昼夜传往天下所有行省。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陆续步出中书省大门。
李孟与程钜夫并肩行走在青石长街上,春风吹动二人儒衫衣角,沿路值守官吏、途经汉人文官纷纷驻足拱手,眼底藏着压抑十数年的欣喜光亮。
程钜夫望向街南奔赴江南的驿骑飞驰远去,长叹一声,语气交织感慨与隐忧:“世祖当年有志兴科,耽搁三十余载,今日终于得偿夙愿。一纸诏令南下,江南万千寒窗书生,不知多少人要喜极落泪。只是漠北诸王心中芥蒂未消,铁木迭儿一众前朝旧党尚在暗处蛰伏,往后科举推行,必定处处受掣肘刁难。”
李孟缓步前行,目光望向大都城南国子监飞檐,神色一半期许一半沉重:“陛下一心复兴儒教、安抚士林,可蒙古勋贵根基盘根错节,素来视儒生为眼中钉。此番延祐复科,终究只是士林势力短暂回暖。待到兴圣宫答己太后日渐干预朝政,铁木迭儿卷土重掌中书,儒臣、科举必遭打压。只是至少此刻,天下读书人看见了光明出路,荒废数十年的文治,总算透出一缕微光。”
二人交谈之间,街边几名自江南北上等候朝令的儒生,手持刚誊抄完毕的复科诏令副本,围在一处高声诵读,有人捧着书卷热泪纵横,还有数名书生当场相约,即刻返乡收拾行囊,预备来年赶赴行省乡试。沿街茶肆酒铺之内,往来百姓听闻重开科举的消息,纷纷围坐议论,数年以来因至大银钞崩坏笼罩街市的阴郁压抑,消散大半。
皇城后宫兴圣宫内,答己太后听闻中书议定重开科举之事,独坐沉香木榻之上,指尖缓缓捻动佛珠,面色沉冷。贴身内侍躬身立于榻前,一字一句回禀朝堂议事全过程,细细讲说两榜取士、重用儒生诸事。
太后淡淡开口,语声藏着几分阴冷算计:“皇帝一味偏信汉儒,处处打压宗室勋贵,今日大开科举提拔南人汉士,不出数年朝堂权柄尽数落于书生之手,铁木迭儿等忠于母族的老臣全遭冷遇,此事于黄金家族、于我娘家势力绝无益处。你暗中遣心腹传密信给铁木迭儿,令他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