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走到容乐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张开嘴,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那声音又轻又糯,像一团棉花糖,在这个冷冰冰的早晨里,像是一小团火。
容乐蹲下来,双手捧起阿花的脸。阿花的脸也是黄白色的,额头上一大片姜黄,从鼻梁往上延伸到耳朵,像戴了一顶小帽子。眼睛周围是白的,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透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宝石。容乐用拇指轻轻揉了揉阿花的脸颊。阿花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整个身体都往容乐手心里靠。
“饿了吧?”容乐轻声说。
阿花又“喵”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说:你说呢?
容乐笑了。她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里,从一个破旧的陶罐里摸出小半块饼子。那是她昨天从御膳房后门捡来的,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灰。她掰下一小块,放在手心里,蹲下来递给阿花。
阿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吃,而是抬头看着容乐,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容乐知道阿花的意思——它在问她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容乐说。
阿花没有动,还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执拗的、不肯妥协的光。
容乐叹了口气,从饼子上掰下更小的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饼子又干又硬,像嚼沙子,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花这才低下头,把容乐手心里剩下的饼子吃完了。它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偶尔抬起头舔舔嘴巴,然后继续吃。黄白色的脑袋一起一伏,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容乐看着阿花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的,酸酸的。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捡到阿花的那天。
那时候她刚被四公主的嬷嬷推倒在永巷的石板路上,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没有人帮她,没有人扶她,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渗进石缝里。
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就在那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细,很弱,像风里的蛛丝,随时都会断掉。
“喵——”
她抬起头,看见墙角蹲着一只猫。黄白色的毛,脏得打了结,浑身是伤,左耳缺了一块,右腿好像断了,歪歪扭扭地蜷在那里。它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把收拢的伞骨。但它那双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像是藏着两团小小的火——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它看着容乐,容乐看着它。
两个被遗弃的东西,在永巷的阴影里,对视了很久。
容乐忘了自己膝盖上的伤,忘了刚才的眼泪,忘了所有的一切。她慢慢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在那只猫面前。猫没有跑,它已经没有力气跑了。容乐从袖子里摸出藏在身上的半块饼子——那是她省下来准备晚上吃的。她把饼子掰成更小的碎块,放在手心里,慢慢地伸到猫的面前。
猫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它吃得很慢,像是怕这是最后一顿,又像是怕吃太快会被赶走。每吃一口,都会抬头看一眼容乐,确认她没有生气,没有不耐烦,才继续吃下去。
容乐看着它,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怕这是最后一顿、怕被赶走、怕一切都是暂时的感觉。她太知道了。
猫吃完了最后一点饼渣,抬起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容乐。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试探,又像是一个同样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的生命,在问另一个被抛弃的生命:你也是吗?
容乐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它。猫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躲。她的手指触到了它的脑袋。毛很脏,很硬,但那一瞬间,猫闭上了眼睛。它的身体在发抖,但它的脑袋在往容乐手心里拱。
容乐蹲在永巷的墙角,一手摸着这只脏兮兮的瘦猫,一手擦着眼泪,哭得像个傻子。她很久没有哭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你也没有人管吗?”她问。
猫“喵”了一声。
“以后你叫阿花。”
从那以后,阿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容乐回过神来,阿花已经吃完了饼子,正蹲在她脚边舔爪子。它舔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舌头上的小倒刺把爪子上的毛梳得整整齐齐。黄白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棉花。
容乐把阿花抱起来,贴在胸口。阿花的身体暖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轻又快,像一只小小的鼓。她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阿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干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
她抱着阿花走出屋子,坐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