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已不再是夜色般的乌黑,脸上也平添了许多岁月留下的刻痕。她笑了笑,说:“有一件事,希望大人能够原谅我——我吃了您的‘散木琉璃’。”
“什么!”无支祁忍不住想跳起来,可是他沉在水底,这么高难度的动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他惊骇地瞪直了眼睛:“我的第一大宝物‘散木琉璃’?!露珠,你知不知道这很荒唐!散木琉璃旦入口,就会和灵魂结合在一起,永生永世不能分开。而它的作用是抵消一切草木的功效——吃了之后,即使是蟠桃也不能延长你的寿命,灵芝也不能让你起死回生,而且就算是孟婆汤,因为原料是忘却草,所以也会对你失效!”
“我知道,所以我才毫不犹豫地吃了。”露珠的脸色非常平静,“就是想抵消孟婆汤的功效。”
无支祁愣了,“露珠,你知不知道你很傻?以后无论有多大的病痛,草药都不能为你治愈,而且因为孟婆汤对你无效,这些痛苦的回忆会伴随你生生世世!要是散木琉璃的利大于弊,我早就吃了!”
露珠的笑容像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美丽。
“只要这些回忆中有您……只要不忘记大人,剩下的痛苦,露珠愿意承担。”
后来的某一天,露珠去水道里找新鲜的莲藕——无支祁最喜欢的零食,她离开就再没回来。无支祁知道,他们分别的日子到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某一天,无支祁正在数头顶的游鱼,计算从自己被拖到水底到现在,一共有多少鱼从头顶游过,心里还盘算着当年养的珍珠蚌要是活着,该产出多少珍珠——这是他仅有的两项活动,他觉得活着就得锻炼脑筋,万一变迟钝,岂不有辱无支祁的大名?
忽然,头顶又传来巨大的声响。
“不会吧?”无支祁微微睁大眼睛,无可奈何,“这次要是个大石头,本神可躲不开……”
但那不是大石头,而是一头奇怪的牛。
在无支祁被困水底的这些年中,人类已经学会铸造各种传神的东西——比如这个铁牛。
无支祁看着铁牛呼呼地落下,心里忽然想:“若是现在去投生,不知能不能遇到露珠……”
但那铁牛刚好——落在他身边,彭一声,激起无数泥,把无支祁埋得严严实实。
“哎呀!搞什么啊!我可是高贵的无支祁呀!”无支祁忍不住伸出手拔开脸上、身上的泥巴。
就是这一刻,他惊呆了——他竟然能够坐起来!
他不相信这是真的,摸了摸脖子里的石链——它们喀喇喀喇碎成一堆粉末。
无支祁不知道,这头铁牛是用官府淘汰的刑具铸成,沉到这里镇压水鬼——铁牛身上刻着的文字这么说,但无支祁不认识,他认识的文字早就没人使用——被这么凶神恶煞的东西一碰,龙族的宝物彻底报销了。
无支祁可没管这么多,无比快乐地逃之夭夭……
“后来你怎么被关在冥界?”
夜色已经降临,张大福和无支祁走了一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
“哼,别提了!我回到我的小小水晶宫一看,一切都荒废了——似乎我和露珠存在过的痕迹都已从世上消失……我不过想搬个家,换换环境,所以把水道小小改动了一下——天帝竟然因为这个判我在冥界面壁思过一千五百年?!我问他,我被泷川龙王陷害,他怎么不管?他竟然说我私自和人类结合,惩罚一下也没错!我的名字竟然是这种人起的!亏我干妈还是他两个老婆之一!不过冥界的防范可不怎么样,我这已经是第九十二次逃脱。”
“九十二次?”花猫张大嘴巴,“你还真执着。逃这么多次干吗?”
无支祁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目光也仿佛迷失在高高的夜空里:“因为她只有一个愿望,所以,哪怕一次也好,无论如何也想和她在阳光下漫步……”
“你的理由倒是很感人啊。”两个淡淡的身影出现在无支祁面前。
无支祁心中一惊,眨眨眼,装天真:“咦?这不是小鬼中的双壁、‘地狱童子军’黑白无常吗?(黑无常冲上去,抡起手里厚厚的文件夹,打在他头上:永远别在我面前提起小鬼这两个字!)你们竟然比骐轮还先找到我,不简单不简单!”他假惺惺地鼓了鼓掌,已经开始捉摸怎么逃走。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摸出表,说:“我们可不是来找你的!——张大福,你的时辰到了,有什么话快交待吧!”
无支祁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拉拉花猫的尾巴,又揪揪它的耳朵,“猫兄,你怎么说死就死了……”
“无支祁大人,”猫的魂魄闪耀着柔润的光芒,慢慢幻化成形,“我的愿望实现了。”
无支祁张大嘴巴无法合拢,露出震撼而伤感的表情,“露——珠?!”
露珠的笑容仍是那么美丽,她说:“虽然大人没有认出我,但是,我真高兴!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从地狱逃脱……”
黑无常趁无支祁呆若木鸡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一声把一张咒符贴在无支祁的额头上。“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