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所有渡劫修士最恐惧、最无解的一关。
雷劫伤身,可扛可挡;心魔伤心,无处可逃,无人可助,只能自渡。
茫茫虚空中,无数人影缓缓凝聚、浮现、站立。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远方虚空缓缓走来,无声无息,却自带刺骨的压迫感。
全是死在他手里的人。
有曾经并肩嬉闹、最后殊死一搏的同门,有诸天争锋、各为其主的对手,有阴险狡诈、作恶多端的枭雄,有身不由己、奉命出战的天兵。
数不胜数,密密麻麻,挤满了整片虚无天地。
人群最前方,稳稳立着一道少年身影。
林枫。
还是十六岁那年,天衍宗演武场上的模样。
眉眼青涩,面容干净,一身素白宗门校服,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滔天恨意,没有怨毒憎恶,也没有昔日兄弟间的温情。
就那么静静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他。
林枫身后,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接连伫立。
毒王佝偻的身形、雷尊霸道的轮廓、冰后清冷的眉眼、风影飘忽的身姿、血罗暴戾的气场,还有暗域无数死去的使徒、天衍宗陨落的外门内门弟子、仙界大战中阵亡的无数天兵天将。
所有经他之手落幕的生命,所有被他亲手终结的因果,此刻尽数化作心魔虚影,齐聚此地,直面于他。
整片虚空,安静得可怕。
良久,林枫率先开口,声音平平淡淡,没有戾气,没有质问,却字字戳心,响彻整片虚无:
“你杀了我们。”
简简单单五个字,囊括了所有恩怨、所有生死、所有落幕。
叶无道静静看着眼前这位年少挚友,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没有躲闪,没有辩解,没有愧疚,也没有傲慢。
他坦然颔首,声音沉稳澄澈:
“是。”
“是我杀的。”
林枫眸光微动,继续问道:
“凭什么?”
“凭什么你活着,我们就要死?”
这个问题,是所有心魔执念的根源,也是无数日夜缠绕他心底的拷问。
凭什么同为少年、同为修士、同为芸芸众生,结局却是你生我死、你存我亡。
叶无道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这一刻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闪过天衍宗的朝夕相伴,闪过战场的身不由己,闪过诸天博弈的残酷规则,闪过一路走来的血泪与无奈。
但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没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没有虚伪的忏悔道歉。
他只是平视着眼前无数虚影,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说道:
“没有什么凭什么。”
“乱世棋局,诸天杀伐,各安天命,各赌生死。”
“棋局博弈,胜负生死,一旦入局,就没有两全之法。”
“唯一的道理就是,我活下来了。”
林枫定定看着他。
“活下来的人,从来不是侥幸偷生。”
“所有死去的人没走完的路、没守住的人、没完成的执念、没扛住的责任。”
“都要由活着的人,替你们、替所有人,继续走下去。”
这不是狡辩,不是托词。
是他历经万千厮杀、勘破生死终局之后,最通透、最真实的道心认知。
整片虚空沉寂良久。
久久无声。
就在叶无道以为心魔会继续发难、无尽执念会继续纠缠的时候,林枫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天衍宗刑场上冰冷刺骨、带着决裂与恨意的冷笑。
是很轻、很淡、释然又无奈的笑,藏着年少遗憾,也藏着最终和解。
“这么多年了。”
“你还是老样子,嘴永远这么硬。”
叶无道闻言,眼底也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轻声回应:
“我不是嘴硬。”
“我是活得硬。”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所有执念、所有怨恨、所有不甘,尽数松动。
虚空中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前往后,开始缓缓变得透明、虚化、消散。
林枫的身影率先褪去斑驳光影,一点点融入虚无。
毒王、雷尊、冰后、风影、血罗……所有死去的对手与故人,一个个悄然消散,无恨无怨,无恕无念。
心魔劫从不需要卑微的道歉,也不需要虚假的原谅。
它要的从来不是忏悔,不是愧疚。
它只需要你坦然面对自己的所有过往,接纳自己的所有杀伐,认可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选择。
你无愧本心,便无惧心魔。
当最后一道故人虚影彻底消散,茫茫虚空中,终于再无他人。
偌大天地,只剩叶无道一道身影。
但下一秒,一道崭新的身影,缓缓在他正前方凝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