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孤单,比谁都可怜,比谁都懂得生死无常、离别之痛。
十二岁的她,亲眼见证父亲惨死,熬尽半生温柔。
年少的他,亲历母亲献祭,从此孤身天地,无家可归。
两个失去至亲、满身旧伤的人,在今夜的月色里,终于撕开所有伪装,看见了彼此心底最深的伤疤。
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苏小小没有大哭,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红了眼,温热的泪珠无声滑落脸颊,坠落在微凉的瓦面上,转瞬被夜风风干。
这世间最好的共情,从不是我懂你的苦。
而是——我和你,有着一样满身伤痕的过往。
叶无道没有转头看她,没有劝慰,只是再次沉默着,将手中的酒壶轻轻递了过去。
无需多言,无需安慰。
难过便沉默,心酸便借月释怀。
苏小小抬手接过,这次没有大口吞咽,只是浅浅抿了一点辛辣的酒液,压住喉间的酸涩哽咽。
夜色愈发深沉,月亮缓缓西斜。
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破晓之前、天地最黑暗的一刻。
墨色天幕沉沉笼罩,星光隐没,月色渐淡,整片天地陷入黎明前的极致幽暗。
寂静良久,苏小小望着沉沉夜色,望着身侧孤寂挺拔的少年,忽然轻声开口,问出了心底最害怕、最不敢触碰的问题。
声音轻颤,带着藏不住的惶恐与珍视:
“叶无道,你会死吗?”
夜风骤停,万籁俱寂。
这一问,问破了所有克制,问透了所有心事。
问的是乱世生死,问的是前路归途,问的是她心底最深的执念与牵挂。
叶无道沉默了很久很久。
长到夜风几度流转,长到天幕愈发暗沉,长到仿佛时间静止。
最终,他坦然、平静、毫无波澜地轻声应道:
“会吧。”
生于乱世,行于杀伐,以身护道,直面暗域。
从他母亲以命换他存活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注定是刀尖行路、生死由命。
他早已看淡生死,不惧陨落,只求死得其所,护得所爱安稳。
一个轻飘飘的“会”字,坦然又残忍。
苏小小鼻尖更酸,眼底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簌簌落下。
她侧头望着他清冷沉静的侧脸,望着他鬓角刺眼的霜白,望着他一身负重前行的孤勇,带着浓浓的鼻音,带着近乎祈求的温柔,一字一句轻声道:
“那你能不能……晚一点死?”
不要现在,不要太早。
不要在她刚刚读懂他、刚刚靠近他、刚刚心生羁绊的时候,就撒手离去。
她不求他一世安稳,不求他弃战避杀,只求他,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求能多陪他一段路,多护他几分安稳,多给他一点人间温柔,抚平他半生孤寂。
黎明最暗的微光里,少女眼底泪光闪烁,明明快要哭出来,却依旧死死咬着唇,强忍着所有委屈与惶恐,不让泪水肆意坠落。
她卑微、温柔、又执拗地,许下了最朴素的期许。
叶无道终于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撞进她湿漉漉的眼眸里,看见了满眼的珍视、惶恐、心疼与不舍。
看见了她藏得最深、最纯粹、毫无杂质的喜欢。
少年素来坚硬如铁、从无波澜的心湖,在这一刻,轰然震动,掀起滔天巨浪。
眼底所有的清冷、疏离、克制,尽数裂开一道缝隙,涌入漫天温柔与酸涩。
良久,他看着她含泪的眼眸,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喉间轻轻滚动,以平生最郑重、最克制的语气,轻轻应下三个字。
声音极轻,落在风里,却重若千钧,抵过世间所有承诺。
“我尽量。”
没有笃定的誓言,没有浮夸的许诺。
乱世浮沉,生死难料,他不敢轻言永生相伴,不敢许诺岁岁年年。
唯有这三个字,倾尽所有诚意,倾尽所有温柔,倾尽所有被克制的心动。
我尽量活着。
尽量不负世间温柔,不负你的期许,不负这场月下相逢。
天幕微亮,东方天际破开一线浅浅鱼肚白。
暗沉的夜色缓缓褪去,温柔的晨光悄悄侵染山河。
一夜月下谈心,一夜双向剖白。
没有告白,没有说破心意,没有缠绵缱绻。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所有隔阂、试探、疏离、伪装,尽数在这一夜的伤痛共鸣中轰然消融。
他们依旧克制,依旧分寸有度。
可心与心的距离,已然悄然贴近,近得再也无法推开。
……
天光破晓,晨雾漫山。
两人无言道别,各自悄然回房。
苏小小躺回床榻,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