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有过半分苍老,半分颓败?
何曾落得这般经脉尽废、白发苍老、意识沉沦的结局?
“他体内的上古剑道传承,彻底觉醒了。”
苍老沙哑的声线自门口传来,轻缓却沉重。
叶无道缓缓转身。
竹山老怪静立门边,身形佝偻单薄,唇角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暗红血痂,面色比床榻之上的白夜还要苍白虚弱。连日耗阵、护宗、观养剑道,他早已油尽灯枯,却依旧强撑残躯,屹立不倒。
“剑道传承?”叶无道声线微哑,带着压抑的沉凝。
“白夜并非凡躯。”竹山老怪望着床榻死寂的身影,眼底满是唏嘘与无奈,“他是三万年前,上古剑魔散落诸天的一缕核心魂念。”
“三万年前,神魔大战,剑魔盖世无敌,最终遭墟界吞噬,神魂崩碎,碎片散落九界轮回。白夜,便是那一缕轮回不灭的剑魂。”
“此番万毒侵体、生死绝境,逼得他潜藏万古的剑道本源彻底解封。剑魔传承骤然觉醒,可他这一世凡胎肉身、寻常神魂,根本承载不住万古剑道的磅礴力量。”
“传承醒了,人,却废了。”
短短数语,道尽白夜一生宿命,道尽所有惨烈根源。
叶无道心口发闷,喉间发涩,死死盯着床榻上苍老死寂的人,一字一顿,轻声发问:
“他还能醒吗?”
“能醒。”
竹山老怪沉默良久,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无尽悲凉:
“但醒来的白夜,或许,再也不是从前的白夜了。”
叶无道瞳孔微凝:“什么意思?”
“万古剑魔传承霸道至极,觉醒之日,便会一点点覆盖、冲刷、取代他此生的人间记忆与人间意识。”
“待到彻底苏醒,残留的轮回凡念尽数湮灭。他会懂剑、懂杀伐、懂万古武道,却会忘了神印堂,忘了同门,忘了你。”
“谁,都不记得了。”
房间彻底死寂。
窗外微风穿廊,轻轻拂动窗棂,却吹不散满室的寒凉与酸涩。
叶无道静静伫立,没有暴怒,没有失态,没有质问。
只是长久的沉默。
极致的痛苦从不是嘶吼痛哭,是骤然窒息,是无言无声,是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只剩一片冰凉空茫。
良久,他抬眸,望着竹山老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会忘了所有人,那他……还记得怎么握剑吗?”
这是他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奢求。
哪怕忘了情义,忘了岁月,忘了并肩的过往。
只要他还能握剑,只要他还是那个执刃守心的白夜,便够了。
竹山老怪看着他隐忍沉默的模样,重重点头:
“剑骨不灭,剑道永存。他忘尽世间万物,亦不会忘剑。”
听闻此言,叶无道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半分。
他缓步走到床边,静静坐下。
指尖微凉,轻轻抬手,将滑落的宽大道袍缓缓上拢,细致盖住白夜露在外面的瘦削肩头,严丝合缝,挡住微凉夜风。
而后,他俯身,小心翼翼将白夜垂落床沿、僵硬蜷缩的左手,轻轻放回被褥之中,妥帖盖好。
动作极轻、极缓、极温柔,带着无声的亏欠与珍重。
门口光影微动,苏小小静静立在门槛边。
她已然醒来,眼底通红,水雾氤氲,泪珠在眼眶里死死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曾让一滴眼泪落下。
她静静看着窗前的背影,看着那个素来杀伐果断、隐忍坚毅的少年,默默守在床边,细致打理着白夜的一切。
无数细碎过往,骤然涌上心头。
自从白夜右手废残、手指蜷缩僵硬之后,无数个深夜,无人知晓的寂静长廊里,叶无道总会独自来到这间卧房。
他不言不语,默默坐下,抬手替白夜按摩那几节僵硬屈曲的手指。
一遍又一遍,揉开僵直的肌理,疏通淤堵的经脉,从微凉入夜,直至深宵拂晓。
指尖按到发红发烫,按到酸胀颤抖,按到自己疲惫欲倒,也从未间断。
白夜素来沉默,不喊疼,不言苦,静静坐着承受。
一室寂静,两人无言。
一人默默相守,一人默默承受,一守,便是无数个漫漫长夜。
苏小小曾问过叶无道,这般徒劳坚持,意义何在。
彼时少年眉眼清淡,只淡淡一句:不按,他的手,就真的彻底废了。
她那时便懂。
叶无道的温柔,从不在言语,从不在喧嚣,只藏在无声的坚守里,藏在不离不弃的相守里。
他早已疲惫到极致,连日血战、身中剧毒、彻夜守护,早已熬得身心俱疲,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苏小小悄悄侧身,抬手拭去眼角滚烫的湿意,将所有酸涩与难过,尽数压回心底。
神印堂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