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第二天下午三点,集训基地的多媒体教室。
一百五十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闷热,呼吸声沉重。教练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张薄薄的纸,但没人敢催。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决定命运的瞬间。
陆言枫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是她送的那支,浅绿色的,笔帽上刻了片银杏叶。笔在指尖翻飞,快得像残影,但他脑子里很空,空得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陆言枫。”
声音很平静,但像惊雷,在死寂的教室里炸开。他抬起头,看见教练在看他,眼神很复杂,像欣慰,像骄傲,又像某种沉重的托付。
“到。”他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恭喜。”教练说,顿了顿,补充,“国家队,正选队员。总分第三。”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的,参差不齐的,像某种不情愿的祝福。陆言枫站着,看着讲台上那张名单,看着自己名字后面那个小小的“3”,看着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麻木的脸,忽然觉得很不真实。
像在做梦。
一个做了很久的、关于金牌和未来的梦,突然就实现了。但实现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激动,只有一种沉重的、名为“责任”的东西,压在了肩上。
他坐下,手机震了。是无数条消息,来自家人,朋友,老师,甚至不认识的校友。恭喜,祝贺,赞美,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淹没他。
但他只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她没发消息。但三分钟前,她更新了朋友圈。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很淡的云。配文只有两个字:
「等你。」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手指在抖,但很用力:
**「林初夏。」
**「嗯?」
**「我进了。国家队,正选,第三名。」
**「下个月去上海集训,然后…可能要去国外比赛。」
**「要去很久。」
**「可能…比我们约定的28天,还要久。」
发送。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哭了,或者生气了,或者…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更漫长的别离。
然后新消息进来,是条语音,时长七秒。
他点开。
背景很安静,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是她带着笑、但藏不住颤抖的声音:
“陆言枫,恭喜你。你是我的骄傲,永远都是。所以,去吧。去拿金牌,去为国争光,去…实现你的梦想。我会等你。28天等,280天也等,2800天也等。等到你回来,或者…等到我去找你。无论多久,都等。”
语音结束。自动播放第二遍。
陆言枫握着手机,站在嘈杂的多媒体教室门口,听着她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听着那里面藏不住的哽咽和骄傲,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打字,手指抖得厉害:
**「林初夏。」
**「嗯?」
**「我今晚回去。」
**「什么?!」
**「我买好票了,晚上八点的高铁,十一点到。」
**「你疯了?!明天还要训练!」
**「训练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你。」
**「陆言枫!你…」
**「我什么我。我想你了,想到快疯了。所以,等我。十一点,老地方见。」
**「如果我不去呢?」
**「那我就站在雪里等,等到你来为止。」
**「你…无赖!」
**「嗯,我是无赖。只对你无赖。」
**「所以,来不来?」
**「…来。」
**「乖。」
**「记得多穿点,北京冷。」
**「你也是。」
**「晚上见。」
**「晚上见。」
对话结束。陆言枫盯着最后那行“晚上见”,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回宿舍收拾行李。
动作很快,很急,像在奔赴一场准备了很久的、盛大的约会。
窗外,天色暗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就已经像深夜。远处CBD的霓虹开始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个城市里,所有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或甜蜜或悲伤的故事。
而他,是这个故事的主角之一。
另一个主角,在三百公里外,正对着衣柜发愁,不知道该穿哪件衣服,才能让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她。
他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她一定在等。
就像他知道,无论多久,她都会等。
因为他们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