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刮过,尖锐而干冷。
冻原在脚下展开,灰白如一片被遗忘的旧纸。
他没有停,一直飞到那片湖的上空,落下来。
湖面还在,冰层比上次所见更厚了一层,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雪粉。
他蹲下身,手掌贴上冰面。
冰下那具骨架还在。
蜷缩着,肋骨间的光芒比之前暗了些。
那光在冷,在收缩,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
孔宣没有去碰那团光。
他从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金光,沿着冰面边缘缓缓渗入,在骨架周围绕了一圈。
金光没有触碰骨架,只是将它周围的冰层重新凝实,压实,向下压了数尺。
骨架沉下去,那团光也被冰层重新裹住,像被埋入更深的地底。
孔宣做完这些,站起身。
湖面恢复如常,冰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痕迹。
很快便被风吹来的雪粉掩住。
他转身,没有停留。
回到裂缝前时,那层灰色已经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它的边缘,像一层正在被风吹散的薄烟。
灰色中夹杂着细碎的白色,是雪。
那些雪正从灰色中飘落,零零星星,落在云絮上,落在小树的叶片上。
叶片微微颤动,没有缩起来。
雪落在金色根须上,立刻融化成水珠,顺着根须滑入云絮深处,被根系吸走了。
金翅大鹏站在树下,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看见孔宣回来,拍了拍肩头的雪。
"它开始下了。这雪里没有黑影的气息。’’
‘’干干净净的,就是雪。"
孔宣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落进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融了。
确实是雪,没有别的味道。
像那边天地的冬天,被风吹过裂缝,落到了这边。
"它不是在推进。它在铺路。"
金翅大鹏皱起眉头:"铺路?"
"雪落下来,铺在冻原上,铺在山脊上,铺在这道裂缝的门口。"
"雪落得多,路就平了。路平了,什么东西都能顺着走过来。"
金翅大鹏望向那层灰色,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絮。
云絮上那层薄雪正在慢慢积起来,已经盖住了小半片云。
"那我们怎么办?"
"扫。雪落一层,扫一层。"
孔宣抬手,金光从掌心涌出,如一阵温热的潮水,漫过云絮。
雪被金光一照,便化了,化作水汽升起,消散在风中。
可雪还在落。落得越来越密。
那层灰色压得更低了,几乎贴着头顶。
金翅大鹏也动了手,羽刃挥出,金光如扇面铺展,将落在树冠上的雪扫落。
两人一左一右,在云上扫雪。
雪落得快,他们扫得更快。
可那灰色仍在推进,仍在压近。
像一张正在缓缓合拢的大手。
孔宣扫完一片云,直起身,望向北方。
灰色深处,有一个极淡的影子正在移动。
很淡,淡得几乎与灰色融为一体。
可它在动。
在向这边,缓缓靠近。
孔宣没有动,只是站在树下,看着那道影子。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得像丈量。
沿途的雪在它经过时自行分开,在它身后又重新合拢,好似从未被打扰过。
影子一路行至云层边缘才停住,隔着数十丈的距离望向孔宣。
金翅大鹏握紧羽刃,没有贸然出手。
那影子安静地立了许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干燥而空洞,像风穿过枯树洞:
"北边那头死了,是你动的?"
孔宣没有回答。
影子又道:"那头东西本来要走过来。它不该死。"
孔宣道:"它已经死了。"
影子沉默了一瞬。
"那头东西是我养的。"
孔宣看着影子,没有接话。
影子在灰色的边缘停了一息:"我在北边等了很多年,等它长够大了,让它往南走。’’
‘’它是一把钥匙,能绕过这道裂缝,走另一条路。你把它杀了。"
孔宣开口道:"钥匙也好,活物也罢,它在这边走得太深了。"
"深到了我的地方。"
影子没有再说话。
可它的轮廓微微膨胀了一圈,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撑开。
灰色的边缘开始翻涌,雪下得更密了。
金翅大鹏向前迈了半步,羽刃横在身前。
"再往前一步,我斩你。"
影子没有动。
它只是望着孔宣,像在等他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