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绍一噎,不敢再言。
“崔福。”魏逆生道。
“在。”
“念给韩彪听。”
崔福接过信,清了清嗓子,一句一句念下去。
念到‘马革裹尸’时,韩彪的脸色当场涨红。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粗着嗓子道:
“大人,何勇那厮,论罪该杀。”
“可要让末将说......”
“末将也宁可死在辽东,不愿死在菜市口。”
魏逆生看了看他,道:“韩彪,你在辽东打过仗?”
“打过。”韩彪道,“末将这条命和功,就是辽东捡回来的。”
老卒孙七一直在旁边听着。
这时,他忽然把锄头往地上一插,闷声道:
“大人,辽东……老汉有个兄弟,也在辽东。”
“有信么?”
“没有。”
魏逆生沉默了一息,又问道:“孙七,你儿子呢?”
孙七的身子一僵。
“在……在城里,卖炊饼。”
“军户之子,为何不入军籍?”
孙七低着头,半晌,才道:“大人,老汉不想让他,再来。”
“这田,他....他吃人的啊!!”
这话一出,韩彪张了张嘴,终究没有骂出来。
一句‘吃人’语轻言重。
西北的老卒,占着军田,不肯过继与子,非为贪那一亩半亩的地
是怕这西北的局,乱起来,儿子早早地,倒在战场上。
若逢太平年岁,父死子继,田传子耕,此况,十分多见。
可,当年宁王一案,弃地之祸,牵出了后来的,多少因果?
彼时,官册上的军户,尚未有今日这般凋零。
可宁王弃地,各州县官,望风而逃,无人指挥,无人断后.......
那些个平日里,接父田种家地,闲时操练,战时从征的西北良家子
便是一批一批地,填进了那场溃乱里。
许震后来接手,重整旗鼓,又征了多少?
可征回来的,还是当年那些,良家子么?
人死了,田还在。
老卒守着那几亩军田,不是舍不得地,是舍不得,让这田,再吃一个自家的后生。
人若去了,这军田,便真成了,一块吃人的地了。
......
魏逆生望着田中老卒脊背,想起《诗经》中里的一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陈绍在一旁,瞧魏子神态不对,因为他要发火,毕竟钦差本为查田而来。
于是脸色变了几变,终是低声劝说道:
“大人,此中……多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魏逆生看着他
“陈大人,这军田之弊,本官今日才看明白。”
“弊不在田,在人。”
“田是老卒的命,儿子是老卒的根。”
“朝廷要的是田,要的是人,可我们既让他种田,又让他死儿子......”
“这,这世上,没有一条道理,是这样讲的。”
陈绍低下头,不敢接。
……
魏逆生转身,向韩彪道:“韩彪。”
“末将在。”
“老卒手里种着的田,一亩也不许动。”
韩彪一愣:“那……那册子上寄名的……”
“册上写谁的名,本官查谁。”魏逆生道
“军田或赃田,两样,不能混。”
“军田要清,先清赃田,老卒要养,一亩不让。”
“大人......”韩彪怔了半晌,忽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明了!!”
应声后,魏逆生回到马前,取纸,提笔,给许震回信。
他只写了短短几行:
【何勇免死,削职为卒,发辽东军前效力】
……
信送出去了。
魏逆生又吩咐道:“传话给许将军:军田清厘,先从老卒的界石量起。
一亩一亩,重新丈过,量出来的数,报到我案上。”
“是。”
魏逆生翻身上马,立在渭水北岸,望着北面。
渭水汤汤,流不尽似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田里那些老卒.....
他们还站着,锄头横在身前,像一排界石。
“一纸马革,半亩军田。”魏逆生低声自语。
“都是人命。”
.....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这句话说的不是官阶,是眼界。
“宰相为何起于州部?”
“因为州部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