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高明者,于千头万绪中,一眼锁定那件‘不解决则全盘崩塌’之事,然后,将所有的力,皆压上去。
主动减少同时要办之事,比堆上一百个解决之法,高明百倍。”
太子听得入神,身不觉向前倾:“那儿臣此五件中,哪一件,会要命?”
“你自己想。”帝笑了笑,却不答。
笑里有几分考较,也有几分放手。
“朕再给你讲两桩旧事,皆是是冯公的。”
帝歇了歇,把引枕往上挪了挪,靠得舒服了些,才接着道
“你皇爷在时,契丹三征过后仍旧南犯,边报一日三至。
满朝汹汹,皆请世宗御驾亲征,武将欲立功,文臣欲表忠,连宗室皆上表请战。
那场面,满殿无一人,敢说半个不字。
唯冯公言:不。
他于朝上,当百官之面,算一笔账:亲征,粮草几何,民力几何,国库几何。
算毕,才道:‘陛下此去,若胜,所得不过一虚名,若败,大周十年,喘不过气。’
先帝大怒,冯公不退。”
“后来呢?”姜珩急问。
“后来,冯公强硬,秦宴出使退敌,先帝亲征,事后三年,那笔账,应矣。”帝缓缓道
“若不是冯公踩那一脚刹车,一场亲征,便足以将大周拖垮。”
“《易》云: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
贤相之责,便是在满朝皆喊‘安’时,替君王,记着那个‘危’字。”
“尚有一桩。”帝继续道:“有一年边饷吃紧,有富商,愿自献家财,助边五十万两。
户部高兴坏了,报与冯公,以为必得褒奖。
冯公只回四字。”
“何?”
“不准。”
“他言道:税入国库,再行开支,方是正轨。
私人献金,看似替朝廷省钱,然此例一开
朝廷之账,便不再姓‘公’,而姓‘献’。
今日有人献银买一虚衔,明日便有人献银买一实缺。
以私财乱公法,瓦解者,制度之根基。
省下之五十万两,买回来者,不过,国法一条裂口。”
“珩儿。”帝望太子而声沉
“你须记住,为帝者,有的是将错误想法付诸实施之能力。
满朝之人,亦皆顺你,帮你将错事办得漂漂亮亮。
故,你身边定要有一人,敢在众皆迎合时,对你说不。
此人之难处,不在有意见。
在于,愿为此句正确之言,付出代价。
此种人,一辈子,遇不上几个。”
......
姜珩坐在原处,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才道:
“可父皇,若只有这样,朝廷……岂不是什么都做不成?”
“问得好。”帝赞许地点了点头
“所以,贤相还有另一副本事。”
“冯公主政那些年,做了些什么?
清文簿,立户籍,定钱粮之法,整铨选之序......
一桩一桩,看似琐碎,其实,是在为天下,搭一副筋骨。”
“他把天下的筋骨,都搭好了。
文有文的路,武有武的程,钱粮有账可查,官员有序可循。
所以世宗三拒契丹,前方打三年,后方不乱......
靠的,不是哪个能臣,日日夜夜地扑火,是那副筋骨,自己撑得住。”
“萧何之于汉高祖,也是如此。刘邦在前方打了多少年?
关中从来没有乱过。
不是萧何天天在灭火,是萧何,早把户籍、钱粮、官僚的根本,都立了起来。”
“所以,贤相的本事,是一体两面。
对帝,是‘止’,对国,是‘行’。”
“止者,敢勒君王之辔,拦一时之错
行者,能推社稷之车,进百年之功。”
“只止不行,则朝廷僵死,万事俱废
只行不止,则车驰险道,终有倾覆之日。”
“贤相的使命,是让这架天下的车,循着规矩,自己向前.......
而不是靠他一个人,一趟一趟地,扑火、扶辕。”
......
“父皇……”姜珩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什么
“那依父皇看,儿臣这些日子……”
“你这些日子啊。”帝温和一笑
“宋岳拦你,你气,阁议涣散,你急,冗官成堆,你愁。”
“珩儿,你这是在救火。”
“一处一处地救,救得自己,寅起子歇。”
“可你要学的,是问一句.......”
“这火,何以屡扑,屡起?”
“从财赋,从官制,从军制,从铨选,从纲纪,去寻火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