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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午后,文华殿。
春日之光,斜照入殿。
案上摊前唐太宗皇帝所书《帝范》一卷,压以镇纸,茶盏续三回,已凉。
太子姜珩坐案后,目注书卷。
这时,宝德入报:“殿下,少詹事求见。”
“哦?”姜珩抬眸,喜颜道:“还不速请子安入内!”
得通报,魏逆生趋入,行礼:“臣参见殿下。”
“子安坐。”姜珩指案侧之椅,“孤正有事欲问你。”
“殿下先言。”
“不急。”姜珩笑道:“子安先言。孤观子安面色不佳。”
魏逆生默一瞬。
“殿下。”他开口道:“臣今日来,确有一事报予殿下。”
“何事?”
“臣所查之案,有了结果。”
魏逆生以事之来龙去脉,一一陈述:石记的账被刮过,被烧过
唯一人证何三,为沈伊自顺天府狱提审,供出御史罗文进
自景和十三年始,受石记银八千余两,代石记为清流诸官递话、通关节。
石记在甘宁一线之私盐、隐田生意,皆罗文进居中牵线。
“供词、账目、物证,三者俱全。”魏逆生道:“可人证何三,提审当夜,即暴病死于狱中。”
太子眉峰微蹙:“灭口?”
“臣觉亦是如此。”魏逆生点头道:
“何三提审当夜即死,其死也巧,其死也急,非灭口而何?
何况,每先取其证,复杀其证,使案无对证,遂成铁案。”
姜珩皱眉无话。
“今,证据在臣手。”魏逆生续道:
“都察院左都御史姚振,亦愿以‘都察院自查’之名,动此案。”
“姚振……愿意?”姜珩问。
“是。”魏逆生道:“可此事,臣有三难,不敢自专,特来报殿下。”
“子安但言无妨。”
“罗文进,御史也。动御史,必由总宪自查。
若仅姚振自查,无‘上头’之令,清流必反噬:
总宪擅权,排除异己,借台纲之名,行党争之实。”
“其次则风险。”魏逆生语气微顿,“若由殿下以监国之令下旨捕之,清流必曰:
东宫干政,借刀杀人。
此火,必烧回殿下之身。
殿下监国未久,根基未深,若为所烧,得不偿失。”
“而最难者……”魏逆生声音彻底低下
“今陛下称病,奏章留中。
此事若奏,上未必批,若不奏,又失名目。
无名则事不成,有名则上不允。”
“故臣今日来,欲请殿下教臣。此事,当何以处之?”
.......
魏逆生不请太子下令。
但将难处,逐一陈于太子面前。
然后,以决定还于太子之手。
毕竟太子监国未久,根基未深,此一子若代落,则日后必成“魏党擅权”之口实
若由太子亲落,则正为“东宫立威”之途。
......
姜珩坐案后,执凉茶一盏,一语不发。
他知魏子之意,亦知此令唯他能下。
此案证据确凿,姚振愿动,名目可正。
罗文进之案,必然铁案。
而清流,自廷议之日起,便一直攻他。
若下此令,是以监国之身,首次主动出手。
胜,则立威,清流自此不敢小觑东宫
败,则自毁,“监国干政、借刀杀人”之骂名,随之而来。
“父皇曾言:用有度,防有度,信有度!
此一子,当由我自落!”
.....
“子安!”思罢,姜珩终是开口,声音稳道:“孤问你一言……”
“罗文进此人,你与他,可有私怨?”
“无。”魏逆生脸不红心不跳,当即言道:“臣与他,素无往来。”
“孤再问你,此令,为自己而下?为朝廷而下?”
“为朝廷。”魏逆生面色不改。
“罗文进受银八千两,为商贾通关节,此赃罪。”
“赃罪不办,则御史台非复御史台。
殿下,臣不敢以私怨,污臣头冠。”
姜珩视之,良久。
“先生。”姜珩轻笑道:“廷议之日,攻孤‘遣弟就藩’者,罗文进居首。”
魏逆生神色一顿。
“子安今日所言,句句朝廷。”太子缓缓道,声低,若有所释
“可在孤心中,子安不必瞒孤。”
“罗文进此人,孤早想动他。
他攻孤,非为社稷,为其身后之人。
当然,孤不是为那一日的羞辱而动他。”太子声沉,沉至极处,反归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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