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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魏府小院。
枣树新叶,风过簌簌。
堂屋灯火而明,魏逆生坐于案后
一袭家常直裰,银簪束发,手中拈笔
悬于图上宁夏镇位置上方,笔尖将落未落,却迟迟不落,恰似心中权衡。
片刻之后,笔尖落下于甘肃三镇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恰好将西凉府、甘州、肃州三处圈在正中
然后笔尖移向东侧,在宁夏镇的位置上点了一点
又移向大同府,停了一息,方才收回。
五处地名,三道线条
图画印心,有图有线,方能少耗心神。
此刻观图,魏逆生心中自然连成一条隐形的弧线。
从党项人手中夺回三镇,必先稳固宁夏
稳固宁夏,须得良将
而良将,正在大同。
宋岳的政治承诺,只要没有落实,万不能全信。
.....
“宋岳要开封,我要宁夏。”魏逆生低声自语
“开封通判掌漕运勘合,宋昭若真到了开封,南北军械输送的每一条暗线便都在宋岳眼底。”
“可周铨若到了宁夏......”魏逆生语顿
正出神间,院门外传叩门声。
崔福开了门,低声问了几句,随即快步折回
在门外禀道:“公子,秦公遣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面呈公子亲启。”
魏逆生眉梢微动,起身行至门边,接过封套
拆开封口,抽出内笺而展读。
笺上字不多,笔意疏朗而从容,正是秦晏惯常的风格:
【子安贤侄如晤:北会同馆之事,我已有所探闻。
契丹与党项,彼此之鄙甚深。
然鄙虽深,谋亦深。
二虏所求虽异,其势则同.....
皆欲以大周之退让,填自家之囊橐。
二十五日大朝在即,老夫忝居礼部,有些话不便在朝堂上明言。
然有一事可告:契丹使持北枢密院副使之印。
党项持则之印,乃李氏王族外戚之符。
一为朝臣,一为亲族,此行分量之轻重,不言自明。
老夫言尽于此。
余事,子安自裁】
.....
秦晏此信,破的便是魏子信息之障。
朝堂之上,消息之差,便是生死之隔。
信至即先机,信迟则死局。
信息天堑,一纸可平。
魏逆生阅毕,将信笺轻轻折拢,置于案上。
“一为朝臣,一为亲族......”
魏逆生喃喃后心中思虑。
“契丹以正式使臣名目入京,党项则以王族外戚身份来访
前者示朝廷以“规矩”,后者示朝廷以“亲近”。
看似党项姿态更低,实则二人所求皆是一物。
秦晏特意点出二者印信之别,绝非闲笔
正使可以谈,亲族只能哄。
谈,有退路,哄,无底线。”
......
“二十五日大朝。”
思罢,魏逆生重新拈起笔。
再取宣纸,提笔蘸墨,先写了一个“周”字。
笔锋一顿,又在其旁添了一个“秦”字。
沉吟片刻,又在下方写了“沈”与“姚”二字。
四个字各据一方,棋盘四隅。
魏逆生望着此四字,沉默片刻,随即提起笔来
将“沈”字轻轻圈住,又在“姚”字下加了一条横线。
周铨是他在边镇埋下的楔子
以宋岳之手递入,以吏部之名核准
日后无论朝堂如何翻覆,宁夏镇总有一柄长斧立着。
秦晏是他在礼部的眼睛,外蕃之事,无人比这位新上任的礼部侍郎更通透。
沈端如今需要他,便暂时不会动他,可等大朝之后呢?
陛下以‘定海神针’之名加其权柄
寇元失势,清流势微,沈端便再无制衡之需。
到那时,他还会容得下自己而持平衡么?
敌国破,谋臣亡。
魏逆生将这一层想得很透。
沈端不是冯衍。
冯衍的平衡是公器,让百官各安其位
沈端的平衡是私器,踩着别人维持不倒。
一个能容人并肩而立以消君疑。
一个眼里只有被踩着的和暂不踩的!
这便是臣与名臣的差距。
今日他沈端需要我牵制寇元,保全自身便与我联手。
来日寇元一倒,我便是下一个需要被平衡的人。
尤其是,沈端平衡别人的方式,从来不是商量,是压制。
这一点,魏逆生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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