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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七,午后。
花光柳影,海棠初盛
一树粉白压枝低垂,风过处簌簌香浮,时闻燕语莺啼。
.......
苏州织造局,影斜入廊庑,李进坐于后堂檐下。
手边搁半盏凉茶,膝上搭一领薄毯
正歪在躺椅中,目半阖,指叩扶,悠悠似默数檐间燕。
自魏逆生入苏州,画船相邀,李进便在织造局闭门谢客。
凡有公文往来,悉以“染恙”推托
后至熊晖服软,其更连何彦明处亦断了音问。
其状如老鳖缩壳,一任外间风雨交作,自将头颈深藏。
惜,壳虽坚厚,风雨之声,岂能不闻?
.......
午后未时,促步至门来。
李进垂睫未抬,双目闭紧,耳却已张。
“老祖宗!老祖宗!”
小宦官跌撞奔入院中,膝行至廊下,伏地大喘
“出事了!出大事了!!”
李进始缓睁一目,睨着阶下跪伏之人,慢悠悠道
“急个甚么?天塌了不成?”
“比天塌还大!”小宦官仰起脸,面无人色,唇犹哆嗦
“何......何知府,被钦差扒了官袍!
就在府衙正堂前,当着满城百姓的面......”
言至此处,喉间一哽,竟似被那场景噎住了声。
李进指滞扶手,目注小宦官,良久未移。
院中海棠无声落瓣,一片复一片。
“说清楚。”李进开口
“从头说,一字不许漏。”
小宦官伏地,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来。
从张载衙前引百姓陈情,到何彦明当街跪地认错,再至魏逆生升堂问案
一条条,一字字,细数至魏逆生遣兵解衣卸冠之际。
“老祖宗......”
“剥其衣,恰如堂上杖!”
“何知府遭大辱了!”
“行了。”李进抬手一止,闭目片刻。
何彦明倒了。
沈明轩方寻他不久,便倒了。
这商人下手,倒是个狠绝的收场!
想罢,李进忽笑了一声。
笑极轻,如风呛,即收住。
李进坐直身子,伸手拢了拢散落衣襟,清一清嗓子,便开了口。
唱的是《长生殿》里一折,却非寻常腔调。
声细如线,于院中幽幽荡开
“不提防,那青天白日里起风雷——”
“轰隆隆,塌了座,乌纱垒的高台——”
“他剥了绯袍还剥了彩,剩下个光溜溜的泥胎——”
“万人看,万人叹,万人唾沫飞出来——”
唱至此处,李进忽的收声,仰首望檐角铁马,又笑一声。
这一笑比方才长了些,竟带着几分畅然轻快。
“好戏!好戏!”
李进拍掌而叹,枯掌相击,分外清脆
“这出戏,唱得比咱家想的还热闹。”
说着站起身,踱了数步,又回头,望着小宦官,尖声问道
“沈明轩呢?何彦明既已被抓,沈明轩那边可有动静?”
小宦官连忙应道:“回老祖宗,沈东家今晨便赴了钦差行辕。”
“可探得去作何事?”
“说是......说是去‘递账本’了。”
“递账本?”李进眉梢一挑,笑意漾开,自唇角漫至眼角
“呵呵,好个沈明轩,倒听话得很。”
他转身踱回廊下,重新坐了,拂去膝上花屑,仰面望向满树海棠,又唱起来。
这一折取的《长生殿·惊变》腔调,词是改的,调子未易,唱得婉转悠扬:
“咱本是金殿承恩的旧人家,怎敢沾那地里的泥巴——”
“那青天要拔萝卜,咱便替他把坑填——”
“萝卜拔了坑填了,金殿上依旧是——依旧是——”
声调拖得长长,眼眯起来,一字一字吐出:
“太平花。”
唱罢收声,李进歪入躺椅,合了眼。
院中海棠簌簌落着,小宦官犹跪于地,不敢起。
一灰雀掠檐角而过,投下细长一影,自李进面上滑去,倏忽便没。
李进浑然未觉,嘴角犹挂释然笑意。
同时心下自忖:何彦明倒了,沈明轩账本递上去了!
这把火烧到何彦明身上,便该熄了。
何彦明是一床厚被,盖得住织造局这些年所有的底。
被子既掀,底下干干净净,谁还能翻出什么来?
李进越这般想着,越觉日暖花香,连日来缩壳惊惶也淡了几分。
可惜......
笑意之下,浑然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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