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砸在地上,分量十足。风又起了,把安比槐的衣角吹起,像一面猎猎摆动的旗。
老车夫站在安比槐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老车夫这辈子见过太多官,收粮的官,征税的官,过路的官,上任的官。那些官看他们的时候,眼睛是往上翻的,或者往下看的,就是不往他们脸上看。等出了事,第一个推出去的就是他们这些人——泥腿子,扛袋子的,赶大车的,如蝼蚁一般的人。
活了大半辈子了,难道真的碰上了一个好官?
“安老爷,您仁义,我们乡亲也不是落井下石之辈。”只见那个老车夫转身向后走了几步,把地上的那支长的羽箭拔出来。目光坚定的走到蒋文清旁边,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把蒋文清体内的短箭一把薅出,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长羽箭狠狠插入蒋文清的伤口之中。
蒋文清现在彻底死了。
安比槐有些震惊,更多的是感动。“老人家,你这是何苦呢?”
老车夫攥着那个短箭,“老夫活了五十多岁了,大半个身子都已经入土,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碰上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老夫见惯了官吏横行霸道,第一次见到愿意护着我们,不把我们推出去当替罪羊的官。
安老爷能为我们顶住,我们也愿意为老爷守口如瓶。
其实,小老儿在出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交代好了。
与其让安老爷您这般好官折了前程,不如让我这半截入土的老骨头去抵命。”
“只希望,”他的声音忽然哽咽,双膝一软便要跪下,被安比槐一把托住,“只希望老爷能够护住我们这群乡亲。他们还年轻,还有娃儿要养,甚至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子,第一次出远门,不要让大家都客死他乡。”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黑衣劫匪杀死了蒋大人。”
渐渐的,附和者众多。
风吹过,扬起风沙,老车夫已经浑浊的双眼此刻饱含热泪。
安比槐不敢再去看第二眼。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没想到会有人愿意替自己顶罪。他和这个老车夫在整个运输的路程中,都没说上几句话,他甚至都不知道眼前人的名字。
他更没想到的是,松阳县的乡亲们,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见着官差就躲的升斗小民,此刻竟真的愿意站出来说话,愿意为他作证。
原来,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死局里,他并非孤身一人。
安比槐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此前,他的计划中,这群人只要不背地捅他刀子,不为了自保而反咬一口,他就有办法脱身。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备好了退路,甚至在心里演练过如何在他们倒戈时全身而退。
没办法,人心难测,安比槐不敢去赌大家的良心。
可眼前的事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以为精明的算计上。
当权者在富丽堂皇的厅堂之上,随口定下计谋,百姓只是他们随手丢弃的棋子。
卑微者绞尽脑汁,赌上性命,也不过稍微撬动一下棋盘。
乡亲们选择站了出来,用最卑微却也最珍贵的方式,为他筑起一道人墙。
我必须往上爬!!!安比槐在心底默念。
这不再仅仅是为了保命,不再是为了那顶乌纱帽。
他必须在这权贵者的博弈中活下去,必须挤上那张棋桌,必须爬到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执棋者再也无法随意将他、将这些百姓当作弃子的位置。
他要厮杀,要争夺,要把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执棋者一个个踢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让这天下,少几个被随手丢弃的棋子。
“老人家,把短箭给我吧。”安比槐平静的说。
“老爷,您这是?”老车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给我吧。”安比槐没解释,只是伸着手,语气带着坚定。
老车夫将那个短箭递给了安比槐。
安比槐把短箭对准弩槽,按进去,发出咔的一声。他退后几步,把袖弩对准蒋文清的尸体。
“老爷!你干什么!”大壮在旁边喊了一声,身后的众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安老爷这是要做什么?再杀一次蒋文清泄愤吗?
安比槐没回头。他果断摁下机括。铮的一声,短箭离弦,猛的扎进蒋文清的后背。
比原先的伤口往下偏了三寸。箭杆没进去半截。
在大家惊愕的目光下,安比槐一边拆自己左手腕上的袖弩,一边解释:“之前,我想的确实是,把蒋大人的死嫁祸给黑衣劫匪。劫匪抢劫粮草,先杀主将,也很合理。”
早晨装袖弩装的有些紧,安比槐用力扯了扯,继续说:“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字一顿,“蒋文清,偷盗军粮,以沙石充数。事败之后,面对劫匪不战而逃,被我当众射杀。而我,带着你们拼死抵抗劫匪,保护军粮。大家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