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再夹过去,“你瘦了好多,多吃点。”
黑瞎子再夹回来,“你吃。”
两个人就这么在饭桌上无声地拉锯,你夹过来我夹过去,把一碗牛腩夹得都快凉了。
旁边桌的一个大货车司机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偷瞄这俩人,大概在想这对小情侣是在吵架还是在秀恩爱,表情时而困惑时而嫌弃。
最后长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黑瞎子,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冷着一张脸给谁看?你要是想骂我你就骂,别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我。”
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隔壁桌的司机把刚吸进去的面条又吐回碗里。
黑瞎子没有拍筷子,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站起来去结了账,从服务员手里接过打包盒时还微微点头说了声谢谢。
甚至对服务员说的话都比对长乐说的多。
“走吧。”他把打包好的剩菜放进车里,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站在旁边等长乐上车,手照例挡在门框上。
长乐上车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动。
她想说点什么,但他已经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去了。
发动机重新响起来,黑吉普驶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路两边的风景从草原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城镇。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车外的温度在下降,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黑瞎子把暖风开大了一点,然后继续沉默。
长乐靠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心里那点郁闷发酵成了委屈,委屈又慢慢变成了一个越想越清晰的念头:算了,不问了。不说是吧,那我也冷着。于是她也把脸别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暖风的呼呼声。
黑瞎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看到她的后脑勺,看到她别过去的肩膀,他知道她在赌气。
他知道只要自己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只要开口说一句“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她立刻就会转过身来。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百遍。
但每当他深吸一口气想开口的时候,那个画面每一次出现在脑海里,都像是有一只手直接伸进他的胸腔攥住他的心脏狠狠一拧。
让他恐惧的不是她可能会死,做他们这一行的,死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早就做好了死在任何地方的准备。
让他恐惧的是她决定去死的时候没有告诉他,没有等他,没有给他任何挽回的机会。
他可以为她死,在祭坛上那十根指甲刺穿他胸口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吭。
但他不能接受她丢下他一个人去死。
哪怕是为了救他,哪怕是为了救所有人,哪怕是她自己觉得这是唯一的选择。
她跳下血水的那一刻,他的世界也跟着碎了。
碎得比祭坛下面的白骨还零散,碎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好。
可是他不会说。
继续开车,继续冷脸。
管自己此时此刻的表情叫“冷静”,不叫逃避。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河北境内的一个小县城。
华灯初上,县城的主街上车流稀疏,路边的小饭馆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黑瞎子在路边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开了两间房。
长乐接过她那张房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两间房。
在草原上他们天天挤在一张羊皮毯子上睡,他半夜惊醒了好几回每回都要伸手摸摸她还在不在,摸到了才继续睡。
现在他居然开了两间房,这是要把距离彻底拉开吗。
长乐把房卡往兜里一揣,什么也没说,转身上楼了。
她的脚步比平时重,踩在旅馆走廊的地毯上都砸出了闷响,两条辫子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
黑瞎子站在前台看着她上楼的背影,他的嘴巴张了张,但又合上了。
前台的服务员看看他,又看看楼梯上消失的蓝色身影,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吵架了是吧”的八卦之光。
黑瞎子没回应那个眼神,拎着行李上了楼,进了隔壁的房间,把门关上。
夜深了,县城的夜晚没有草原那么安静。
楼下偶尔有车经过,隔壁房间的电视在播晚间新闻,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动。
黑瞎子靠在床头没有睡。
他脱了外套,赤着上身,胸口缠着新的绷带,这是今天早上刚换的。
他把羊皮坎肩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坎肩上有淡淡的羊膻味和草香,是草原的味道。
那盏床头灯还亮着。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明天回北京之后的安排过了一遍。
先带长乐回家,让她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算账。
好好算,往死里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