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仓促之间拉过来的一支地方守备部队,根本没有做好迎战大军的准备。
可如果在更高的地方俯瞰,就会发现第7师阵地的后方是一条纵深将近十公里的夹道,公路两侧全是连绵的丘陵和竹林,山坡上覆盖着密密的灌木和矮松,随便藏几个团都看不出来。
李国胜把第8师的一万三千人和军直属的特种分队约六百人从第7师阵地的两翼抽了出来,让他们放弃公路,改走山间小路。
这些山路是浙西猎户和采药人走出来的,地图上连虚线都没有,只在当地向导的脑子里。
康铮带着第8师从昌化西侧进了山,用一天两夜的时间穿过了三条山脊和两道河谷,在清水主力后方一片高低错落的丘陵地带停了下来。
这片丘陵正好卡在安吉通往昌化的必经之路上——清水如果继续往南走,就必须从这片丘陵之间的唯一一条土路上穿过去;如果他烧完粮仓想撤,同样得走这条路。
康铮把部队散了开,沿着土路两侧的山坡埋了伏击点,十二挺重机枪隐蔽在灌木丛里,二十四门迫击炮架在反斜面上。
一切布置完毕之后,整片丘陵恢复了表面的安静,只有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第3军的侦察兵和根据地的地方干部把一张更大的网撒了出去。
浙西七县的民兵和自卫队全部动员起来,总人数超过八千。
每一座村子都有人站岗,每一座山头都有人放哨。清水兵团四万人的行军路线、兵力分布、宿营地点
,几乎在每一段路上都有人盯着,然后通过青壮年骑自行车或徒步翻山,把消息连夜送到李国胜的指挥部。
有好几次,日军兵分两路想走岔道迂回,可带路的向导是当地百姓假扮的,故意把他们往断头路上引。
日军走进一条山沟,走到头发现是悬崖,只好折返,白白浪费一整天时间。
各县民兵也没有闲着。
他们不跟日军正面对抗,却在一处处山间小道和桥涵上提前埋下了简易地雷,总数超过三百枚。
日军行军到半途,忽然前面一声炸响,队伍停下来了,工兵上前排雷,扫干净之后继续走,走着走着又炸一回。这种地雷没伤几个人,却把四万人的行军速度拖慢了一大截。
有的民兵躲在暗处朝日军的宿营地放冷枪,然后钻进身后的地道里消失无踪。
日军派出搜索队去追,追了三里路,地道口已经被草盖住了,只好骂骂咧咧地回来。
清水在中途收到过几份这样的报告,全是零敲碎打的小麻烦。
他的参谋建议“暂停推进,先肃清周围威胁“,他摆了摆手:“不用管。游击队而已,加起来不过几千人,耽误不了大事。我们的目标是粮仓,不是跟一群民兵在山里捉迷藏。“
他下令加速行军。
越往南走,他心里越认定浙西后方确实空虚,顾沉舟的注意力全在余杭,根本抽不出手来对付他四万人。
这种判断让清水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满足于烧两个前方粮站,他要带队直扑昌化县城,把附近那座储存着八千石粮食的大粮仓一并端掉。他命令一万日军和三万伪军不再分路,全部集中向昌化方向突击,一击得手,打完就撤。
那道命令发出的时候,李国胜正坐在第7师后方一处隐蔽的指挥所里。
侦察员把清水的最新动向送进来,他没有急着起身,先在地图上把清水的推进线又描了一遍,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山脊。
那条山脊后面,第8师的一万三千人已经在伏击阵地上趴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士兵们抱着枪,裹着雨衣,趴在湿冷的泥土里,连咳嗽都压着喉咙。
康铮发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八个字:“伏击阵位全部就绪。“
李国胜转过身,对通讯兵说了一句:“给康铮发报。清水主力四万人,明天会经过你们那片丘陵。不用急,等他全部钻进来再动手。告诉他,这一仗不是要打退他,是要吃掉他有生力量。四万人进了口袋,至少要让他留下两万。“
通讯兵发完报,李国胜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吹动案头那盏油灯的灯焰晃了一晃。
山间夜色很深,远方的山脊线已经看不清楚了,可他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丘陵之间,第8师的士兵们正趴在湿冷的泥土里,握着枪,等着四万猎物走进来。
而更远的山路上,清水正带着他的一万日军和三万伪军,一步步朝那个口袋的深处走去。
指挥部内,参谋看着不断更新的情报,忍不住感慨:“军长,鬼子以为我们后方空了,四万人浩浩荡荡开进来,殊不知,他们踏进的是全民皆兵的死地。“
李国胜望着沙盘上日军不断深入的红色箭头,眼神沉稳,语气笃定:“正面是战场,后方亦是战场。正规军三万八千人负责决胜歼敌,八千民兵负责固土守根。这就是我们的根据地,这就是我们打不烂、断不掉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