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点五十五分,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张明远端着一杯温水,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大院里乌泱泱的人群。
他今天身上是一件极普通的浅灰色纯棉翻领休闲短袖,下身配着深色长裤和一双没擦鞋油的黑色软底皮鞋。
手腕上那块飞亚达手表也摘了。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刻意修饰的痕迹。
这副打扮,走在街上也就是个普通的基层办事员。他就是要把自己身上的“官味”降到最低,今天,他要和老百姓们平视对话。
周诚拿着最终的布置清单推门进来。
“主任,大院会场全部就绪。座椅、签到、音响、茶水全部到位,参会人员基本全部到场就位了。”
张明远转过身,喝了一口水:“刘学平副局长、刘广明科长到位没?”
“都已经在会场侧边候场了。”周诚汇报道,“另外……党工委何书记没来,说是身体不太舒服。”
张明远神色平淡,将水杯放在桌上。
老何是党工委专职副书记,周炳润留下来的旧心腹。自从老周调走,老何彻底躺平,大小活动一律不露面、不站队、不配合。
张明远现在根基稳固,手里握着人事财政大权。他不邀,不拉拢,也不给面子。
“不邀也罢,省心。”张明远淡淡开口。
话音刚落。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诚转头看去,瞬间愣在原地。
门外,三道身影并肩走来。走在正中间的,是县委书记沈砚舟!左边是常务副县长李为民,右边是副县长温启山!
三位县领导班子的常委,集体不请自来,突袭会场!
周诚连忙迎上前。
沈砚舟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不用通报。他迈步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张明远那身朴素的休闲装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明远同志,我这不请自来,你不会介意吧?”沈砚舟笑声爽朗,气场温和,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在官场上,一把手突袭下属会场,往往带着“视察”、“施压”或者“抢风头”的意味。但沈砚舟这句开场白,却把姿态放得极低。
张明远立刻上前,双手握住沈砚舟的手,笑容坦荡:“沈书记能亲临指导,是我们新区的荣幸。我求之不得,哪敢介意。”
沈砚舟收回手,走到茶几旁坐下:“我了解你,你做事从来无的放矢,不搞虚会、不开口头支票。”
“今天这场助农产业座谈会,我听说你特意改在大院露天开,不设会议室、不摆官架子。我就好奇,想过来旁听学习一下。你年轻、思路新、敢破局。新区很多打法,确实能给我这个老书记不少启发。”
沈砚舟转头看着张明远,落点极稳,政治站位分毫不差:“再者说,龙腾新区再怎么发展,依旧是咱们清水县的一部分。新区的富民、产业、民生,我这个县委书记,责无旁贷。”
张明远在一旁坐下,腰背挺直。他明白沈砚舟的意思:我是来给你站台背书的,但这也是全县的大盘子。
不管你心里未来有什么盘算,但至少,目前新区是清水县的一部分。
“书记说得太客气了。”张明远迎上沈砚舟的目光,语气诚恳,“新区所有工作,都是在县委统一领导下推进的。今天就是一场接地气的百姓座谈会,我正担心我眼界有限、考虑不周。您和李县长、温县长过来,正好给我们坐镇把关、校正方向。”
不卑不亢,不惶恐,也不抢功。上下级的分寸感拿捏得严丝合缝。
沈砚舟满意地点头,站起身:“走吧,一起入场。”
……
九点整,管委会露天大院。
两百多号人坐在塑料椅子上。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刺眼。
会场里人声鼎沸,吵闹得像个菜市场。
前排的一个种菜大户凑到旁边人耳边吐槽:“我种地种了二十年,菜熟了摘、摘完就卖,天经地义!好好的菜,非要搞加工、搞储藏,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旁边一个老牌菜贩子摇着头,满脸不屑:“我听说了,想让我们集资建厂、搞流水线、搞冷链仓储。我的妈呀,那得多少钱投入!杀了我都没那么多钱!”
一个中年菜贩愁眉苦脸:“新区信用社免息贷款听着好听,可那是债啊!几十万上百万贷下来,一旦行情垮了、菜价崩了,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跑省城批发的老贩子翘着二郎腿,嗤笑一声:“咱们赚的就是快钱!两三天一轮周转,现钱落袋!建厂、囤货、加工、走长线?那不是咱们小老百姓玩的游戏!”
不远处,一个村支书压低声音跟村委委员嘀咕:“张主任能力没得说,新区干得漂漂亮亮,就是太年轻。年轻人总想搞大创新、搞大政绩,根本不懂基层老百姓的安稳心思。”
一个种植散户连连叹气:“我们就几亩几十亩地,老老实实种菜过日子就行了。非要产业升级,升级啥?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