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和秦万仞默契地走进了二楼的书房,关上了门。
没有了昨天的针锋相对,两人在书桌前相对而坐,气氛显得轻松而务实。
“明远。”
秦万仞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他打开抽屉,将那份南湖建材城和神州物流的资产评估文件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你说的对,时代在变,建行的风控体系也需要适度地拥抱市场。”
秦万仞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给出了最终的拍板承诺:
“明天上午,我就会在省行的内部行长办公会上,正式把这笔十五亿的‘综合授信’作为重点创新项目提出来。”
“不出意外的话,凭借这些优质的底层资产和市政府的红头背书。这笔贷款很快就能在贷审会上全票通过。”
听到这个准确的答复。
张明远稳如泰山地端起茶杯,微微欠身:
“秦叔叔的魄力,是咱们北安省千万老百姓的福气,我代表龙腾新区,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
秦万仞摆了摆手,把体制内的规矩交代得清清楚楚:
“我只能在行里推动大局。但这笔贷款的主体毕竟是寰宇和陈氏地产。后续那些繁琐的工商核查、法人面签、抵押物实地盘点等具体的手续。还需要你们两家企业的负责人,亲自带着团队来省行跟信贷部跑流程。这些合规的过场,一步都不能省。”
“明白。明天一早,寰宇的财务总监和陈氏的法务团队就会在建行大厅里待命。保证全力配合省行的一切合规审查。”张明远对答如流。
其实。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清楚。
由秦万仞这个省建行一把手亲自在办公会上拿出来的贷款提案,这在银行内部,叫作【行长督办专案】!
明面上说是公事公办、审查严格。
但实际上呢?
在体制内,一把手的一句话,比任何规章制度都好使!
当这份提案带着秦万仞的意志落到下面信贷部、风控部那些处长、科长的手里时。他们的核心工作,就不再是拿着放大镜去挑企业的毛病、去评估什么狗屁风险了。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动用银行所有的专业智慧,去“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帮着寰宇和陈氏,把所有可能存在的流程瑕疵给抹平!帮着企业把申请材料做得天衣无缝、完美契合上级的放款要求!
这就是权力的降维打击,是人情世故在规则之上的终极体现。
正事谈妥。
秦万仞的心情也放松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装裱精美的卷轴。
“明远,你过来看看。”
秦万仞将卷轴在宽大的书桌上缓缓展开。
正是昨晚秦知赋老爷子亲笔写下的那八个大字:“能舍者天地不弃,既得者无愧于心。”
浓墨重彩,力透纸背。
“这是昨晚咱们谈完之后,我家老爷子特意写给我的。”
秦万仞看着这幅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老爷子说你不仅懂做菜,对书法和字理也颇有研究。你来看看,老爷子这幅字,写得如何?”
张明远走到桌前。
他目光落在那八个大字上,没有急于开口奉承。而是足足端详了一分多钟。
“好字。更是好句。”
张明远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通透:
“从书法上看。秦老的这笔字,脱胎于颜体的宽博,又融入了柳骨的瘦硬。起笔藏锋,收笔利落。看似四平八稳,实则内藏千钧之力。这叫‘稳中带杀’,没有几十年的宦海沉浮,绝对写不出这种气象。”
秦万仞眼神一亮,张明远这句“稳中带杀”,简直把老爷子这半辈子的行事作风给刻画到了骨子里。
紧接着,张明远的手指在“舍”和“得”两个字上虚点了一下。
“至于这字里的风骨和内容。”
张明远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秦万仞的心上:
“大舍大得,不舍不得。秦老这是在点醒看字的人啊。”
“在咱们这个位置上。想要做出震动天地的政绩,就必须敢于舍弃那些看似安全的陈规旧矩,舍弃‘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保命哲学。只有你敢舍去退路,这方天地,这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才不会将你抛弃。”
“而这后半句……”
张明远直视着秦万仞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剖开了官场最深层的底线:
“既然入局拿了名利,既然手握重权。那就必须守住底线!只要咱们放出去的每一笔款子、批下去的每一个项目,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没有中饱私囊,没有掺杂私欲。”
“那哪怕手腕再铁血,哪怕在规则的边缘游走。到了深夜扪心自问时,也能做到‘无愧于心’四个字!”
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