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像沙漏中的沙粒一样流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叶在干瘪,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空气都越来越少。
但他说不出话。
喉结下方的碎石堵住了声带。他只能发出含混的气泡音,嘴唇翕动,舌头在干涸的口腔中蠕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苏夜。
从一开始的惊惧,到中间的哀求,到最后的空洞。
十息。
赵昊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具干尸。皮肤呈灰褐色,紧贴骨骼,像风化了几十年的古尸。眼眶是两个黑洞,嘴唇萎缩后露出完整的牙床,牙床上嵌着松动但尚未脱落的牙齿。他的手指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鸟类的爪子。
苏夜松开右手。
两指从干尸的丹田位置拔出。指尖带出一缕黑色的粉末——那是赵昊丹田中最后一点灵力的残渣,被魔功吞噬殆尽后剩下的灰烬。
他低头看着钉在自己左臂上的剑。
深吸一口气。
然后拔出来。
剑刃从肌肉中抽离时,金属与血肉摩擦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苏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合,牙缝间渗出血沫。剑尖离开手臂的瞬间,鲜血从两个伤口同时涌出——手臂两侧,两个剑孔,像一条被贯穿的蛇。
他撕下一截赵昊的衣摆,用三根手指和牙齿配合,把伤口缠紧。动作粗糙,但有效。血止住了大部分。
然后他抬起头。
那两个师弟还站在原地。
从苏夜刺出第一指,到赵昊变成干尸,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息。他们看到了全部——苏夜被踢中左腿,被劈中后颈,向前倾倒,然后他们的师兄赵昊就在苏夜身下变成了一具干尸。
炼气五重的那个先反应过来。
他转身就跑。
不是逃跑,是去叫人。他的右手已经捏住了一枚传讯符,灵力注入,符纸开始发光。只要三息,传讯符就会冲天而起,方圆百里都能看到。
苏夜没有追。
他的腿骨裂了,跑不过一个炼气五重的修士。
但他不需要跑。
乱葬岗的怨气听从他的号令。
魔灵根在丹田中震动,灰黑色的怨气从地面升起,在炼气五重师弟的面前凝聚成一面墙。不是实体的墙,是怨气凝成的迷雾。他撞入迷雾的瞬间,眼前出现了幻觉——他的师父,青岚宗三长老,正站在他面前,面色铁青。
“跪下。”
声音从迷雾中传来,是三长老的声音。
他的膝盖软了。
不是被声音吓的。是怨气侵入了他的神识,放大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他害怕三长老。三长老对犯了错的弟子从不手软,他亲眼见过一个师兄被三长老废掉修为逐出山门。那个师兄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
现在他跪下了。
传讯符从手中滑落,灵光熄灭。
苏夜从尸堆上站起来。左腿的裂缝在承重时发出咯吱的摩擦声,每一步都伴随着刺痛。他一瘸一拐地走过赵昊的干尸,走过跪在地上的炼气五重师弟,走向最后一个目标。
炼气四重的那个师弟站在原地,双腿在发抖。
他看到苏夜走过来,想跑,但脚像是钉在地上。不是怨气的作用。是纯粹的恐惧。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穿着青岚宗外门弟子的青袍,脸上还带着稚气。他的手握在剑柄上,指关节发白,但剑拔不出来。不是剑卡住了,是他的手不听使唤。
苏夜走到他面前。
右眼纯黑,盯着他的眼睛。
少年师弟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别……别杀我……我只是……只是跟着来的……”
苏夜的右眼看到了他体内的灵力光带。炼气四重。灵力的颜色是淡青色,清澈,没有杂质。和赵昊的不同——赵昊的灵力中夹杂着一缕一缕的暗红色,那是杀戮无辜者后沾染上的戾气。这个少年的灵力中没有。
他读取了少年的记忆碎片。
不需要完全吞噬。只是用魔功轻轻触碰对方神魂的最表层,就能看到最浅层的记忆片段。骨老人的传承中有这个技巧——“触魂”。像用手指轻触水面,只看涟漪,不深入水底。
少年叫韩林。三个月前才进入青岚宗外门。他的师父让他跟着赵昊出来“长见识”。他不知道赵昊要做什么。他以为是巡逻。到了乱葬岗才知道是烧尸体,但他不敢问。赵昊是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在内门弟子面前,只有听命的份。
他没有杀过人。
没有见过血。
这是他的第一次“任务”。
苏夜的右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是杀他,是控制。三根手指扣住颈动脉,力道精准——既让他无法反抗,又不至于让他窒息。
“你有两个选择。”
苏夜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刮过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