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苏夜每吞下一口,都在变强。
不是功法的变强。是更根本的东西——他的神魂在成长。灰色的雾气从稀薄变得浓郁,从巴掌大的一团扩展到手臂那么长。每吞噬一块骨老人的碎片,他的神魂就多出一丝黑色。不是被污染,是吸收。像一块灰色的布,被一点一点浸入墨汁。
他开始从骨老人的碎片中读到更多东西。
第四口——
一个年轻修士跪在他面前,额头贴着地面。骨老人的手按在年轻修士的头顶。“从今日起,你是老夫第七徒。”年轻修士抬头,眼中是狂热的忠诚。
第十一口——
第七徒站在他对面,手中的剑刺入他的胸口。不是从正面,是从背后。骨老人低头看着从胸口透出的剑尖,没有回头。“为什么?”“师父,正道给的条件,徒儿拒绝不了。”骨老人笑了。他反手一掌拍碎了第七徒的头颅,然后拔出了胸口的剑。
第二十三口——
一片漆黑。没有画面,只有感觉。被封印在残玉中的感觉。三千年。不是沉睡,是清醒。三千年的清醒。在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任何变化的虚空里,意识清醒地存在了三千年。苏夜只吞到了这一小片感觉的碎片,就几乎让自己的神魂被逼疯。
他开始理解骨老人为什么会在夺舍时犯下那个愚蠢的错误。
三千年的饥渴。
第三十七口——
《万魂噬灵魔功》的碎片。不是完整的功法,是散落在骨老人记忆中的口诀片段、运功路线、禁制警告。苏夜每吞下一块相关的碎片,那些口诀就会自动拼接在一起,像散落的竹简被一根线重新串起。
第四十九口——
骨老人站在那座黑色的碑前。这一次苏夜看清了碑上的字。只有一个字。碑是残缺的,断口斜着贯穿碑面,只剩下半块。剩下来的那一半上,刻着一个字。
“魂”。
笔画歪斜,像是用手指直接刻进石头里的。刻痕深处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然后苏夜吞下了骨老人最大的一块碎片。
不是他主动咬下来的。是骨老人的神识在怨气的持续绞杀下,终于从内部裂开了。像一颗被敲裂的头骨。墨色雾气从中间分成两半,露出核心——一团比周围所有雾气都更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神魂精粹。
苏夜扑上去。
他的嘴不够大。吞不下整团精粹。他用牙齿咬住边缘,用舌头卷住另一端,用喉咙拼命吞咽。精粹卡在他的神魂咽喉,撑得整张嘴都变了形。灰色雾气被撑到透明,几乎要裂开。
不能裂。
苏夜拼尽全力合拢牙齿。
精粹被咬穿了。
墨色的液体从破裂处涌出,灌入他的神魂深处。
然后世界消失了。
苏夜不再是苏夜。
他是骨老人。
他站在上古的天地间,灵气浓郁到在空气中凝成雾滴。他是魔道巨擘,是《万魂噬灵魔功》的创始人之一。他活了很久,杀了很多人,收了七个徒弟,被其中最信任的一个从背后捅了剑。他被正道七宗围剿,肉身被毁,神魂被封入半块万魂碑残片。他在残玉中清醒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夺舍一个身体,重获自由。
他选了一个废物。
灵根被废,四肢断裂,左眼瞎掉。没有比这更容易夺舍的目标了。
但他错了。
这个废物的识海深处,藏着两团怨气。父母临死前注入的执念。纯粹到极致的恨。没有技巧,没有功法,没有任何一个修士会把这当成威胁。但它们在他神识最核心处炸开时,他感觉到了三千年来第一次恐惧。
然后是乱葬岗三百年的积怨。
然后是那条疯狗。
用牙齿和指甲,把他的神魂一块一块撕咬下来,硬生生吞下去的疯狗。
骨老人最后的意识碎片里,有一种苏夜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不是愤怒。
是不甘?是悔恨?是——
解脱。
三千年的封印。三千年的清醒。三千年的黑暗。终于结束了。虽然是以最屈辱的方式——被一个炼气期的废物,用牙齿活活咬死。
但结束了。
骨老人的意识彻底消散。
苏夜回到了自己的识海。
他看到了自己神魂现在的模样。
不再是灰色的雾气。也不完全是黑色。是一种灰黑交织的、不断流动的、像雷雨云一样翻涌的颜色。体积扩大了三倍不止。形状也不再是蜷缩的一团,而是舒展开来,像一个真正的人形轮廓——有头,有躯干,有四肢。虽然模糊,但是完整。
他的神魂中央,悬浮着骨老人的记忆碎片。
不是全部。吞噬的过程中,大部分碎片在传递记忆的同时就消散了,像燃烧后的灰烬。留下来的都是最顽固、最深刻、骨老人自己都无法遗忘的部分。
《万魂噬灵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