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中消融,但苏夜没有松手。他感觉不到那只手了。但他知道他还在攥着。
然后是父亲。
父亲的头颅从台阶上滚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那个口型。
苏夜一直没有读懂那个口型。父亲的头颅滚到他面前时,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一直不知道父亲最后想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墨色潮水侵蚀到这段记忆时,他听见了。
父亲的声音。不是从记忆中传来的,是从他神魂最深处,从墨色潮水还没来得及淹没的最后一寸灰色雾气中传来的。
“活……下……去……”
三个字。
不是说出来,是挤出来的。喉管被切开后,气流从伤口泄漏,声带震动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父亲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这三个字从伤口里挤出来。
血泡在他喉咙里破裂。三个字带着血沫。
活下去。
这就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秘密,不是什么嘱托,不是残玉的来历,不是复仇的遗愿。只是活下去。一个父亲在头颅被斩下后,能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夜一直以为那句话是遗言。
不是。
是诅咒。
因为他没有做到。他被赵昊一掌废了灵根,扔进乱葬岗,像一条死狗。他没有活下去。他死了。然后他又活了。不是因为什么奇迹,是因为恨。
现在墨色潮水要把这份恨也夺走。
不行。
苏夜的神魂开始燃烧。
不是比喻。灰色的雾气从内部亮起来,像闷烧的木炭。神魂燃烧是一种修真界人人都知道、但没有人会用的法门——因为神魂是修士的根本,燃烧神魂等于燃烧寿命、燃烧修为、燃烧来世的可能。任何一个还有退路的人,都不会点燃自己的神魂。
但苏夜没有退路。
他也没有来世。
他只有这一世。只有这一个身体。只有这一份恨。
灰色的火焰从苏夜神魂的核心腾起,将周围的墨色潮水逼退了一寸。只是一寸。但足够了。足够他喘一口气。足够他在识海中看清一个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两团光。
不在墨色潮水能触及的地方。在识海的最底层,比神魂根基更深的地方——那是连骨老人的神识都没有探查到的深度。两团光缠绕在一起,像两条蛇,像两股绳子,像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是男人的手。一只是女人的手。
十指相扣。
它们一直在那里。从苏夜醒来的那一刻就在那里。不是骨老人侵入时带来的,是他自己的。或者说,是他的父母临死前注入他识海深处的。
执念。
不是功法,不是传承,不是力量。
只是两个人对儿子的不舍,和对凶手的恨。纯粹到极致的恨。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目的,没有“变强”的野心,没有“复仇”的谋划。只是不甘心。只是“我们的孩子不能死在这里”这八个字化作的力量。
苏夜触碰它们。
他的神识化作一只灰色的手,伸向识海底层那两团缠绕的光。墨色潮水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加速,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在他触及那两团光之前将他彻底吞没。
来不及。
墨色太快。灰色太慢。
但苏夜不是要自己游过去。
他将自己燃烧的神魂当做饵。
灰色火焰猛地暴涨,不是向外,是向内。苏夜把自己神魂最外层点燃的部分全部剥离下来,聚成一团,然后推向墨色潮水的中心——骨老人神识最密集的地方。
骨老人上当了。
或者说,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修士都会上这个当。因为一介炼气期废物的神魂自燃,是唯一可能对他造成微弱威胁的手段。虽然只是微弱威胁,但也需要应对。骨老人的神识核心收拢,墨色潮水倒卷,向那团灰色火焰压去。
就是这个空隙。
苏夜的神魂本体——只剩最后一点没有燃烧的核心——沉入识海底层。
触及那两团光。
然后引爆。
不是释放。不是引导。是引爆。像把两团火把同时塞进装满火药的桶。
父亲的怨。
母亲的恨。
在骨老人的神识核心处炸开。
骨老人发出一声咆哮。
那是苏夜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甚至不是兽的声音。是一棵活了三千年的老树被连根拔起时,根系断裂的声音。是深埋地下的东西被强行挖出时,泥土和石块摩擦的声音。是古老的、不该被惊动的东西被惊动时的怒吼。
墨色潮水炸开了。
从中心向外。识海中掀起了一场黑色的风暴,墨色雾气四散飞溅,像被砸碎的黑曜石。骨老人的神识在剧烈震荡,收缩,试图重新凝聚。但父母的怨气像两根钉子,钉在墨色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