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白翳。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几百年。
夏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要查一个人。”
老人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要查一个人。”夏树又说了一遍。
老人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夏树。
“你知道规矩吗?”
“知道。”
老人点点头,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
“跟我来。”
他推开身后的门,走了进去。夏树跟上。
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从外面看只有三层的木楼,里面却高得看不见顶。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书架上摆满了——不是书,是瓶子。
无数个玻璃瓶。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密密麻麻地挤在书架上。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东西——有的装着一缕光,有的装着一团雾,有的装着一片正在缓缓飘动的、不知道是什么的……
“记忆。”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所有人的记忆。进去过的人,离开的人,死了的人。都在这里。”
夏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瓶子,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你的记忆,也会在这里。”老人从他身边走过,往深处走,“只要你在这里待过,做过事,有过感情,就会被记录下来。等你死了,这些瓶子就会多一个。”
他们走到大厅中央。那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晶球,拳头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动。
“想查谁?”老人问。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小雅唯一的一张单人照。
老人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叫什么?”
“小雅。”
“姓呢?”
夏树沉默了。
三年了,他每天都在想她,念她,找她。但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她的全名。
他们是在一个咖啡馆认识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冲他笑了笑。他走过去,问她能不能坐这里。她说可以。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叫她小雅,她叫他夏树。就够了。
“不知道。”他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照片放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亮了起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汇成一道光,从球体表面射出,没入头顶的黑暗里。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夏树抬头,看见无数条细细的、像触手一样的光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在水晶球上方汇聚,缠绕,编织——
最后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小雅。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袭白裙,笑容干净,眼神温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雅……”
他伸出手。
但在他触碰到之前,人影散了。那些光四散开来,重新没入黑暗。
水晶球暗了下去。
“她在。”夏树转头看着老人,声音有些发抖,“她在对不对?”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想知道她在哪里?”
“想。”
“代价。”
夏树沉默了。
“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老人说,“想好了吗?”
夏树闭上眼。
最珍贵的东西。
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未来。他只有一个执念——找到她。
如果连这个执念都要失去……
他睁开眼。
“拿吧。”
老人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如果你把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你可能会忘了她。”
夏树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但你还想找她吗?”
“想。”
老人沉默了。
他看了夏树很久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在这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有一丝暖意。
“你走吧。”
夏树愣住了。
“什么?”
“你走吧。”老人转过身,开始往书架深处走,“我不收你的代价。”
“为什么?”
老人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见过很多人来这里查人。”他说,“大部分是为了自己。为了证明自己没疯,为了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为了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答案。但你……”
他顿了顿。
“你是真的想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