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我看不到。我要看到,才知道你飞了多远。”
保罗看着他,笑了。“好。您插。我看着。”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一月底,伊洛娜的第三十一篇报道发表了。她写了工人的肺。她写道:“工人的肺,吸棉絮,吸二氧化硫,吸煤灰。黑了,硬了,烂了。但工人说,‘有肺就不错了。比没肺强。’”
布伦纳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编辑部里,走到伊洛娜的桌前。
“拉科齐小姐,这篇文章里有一句话:‘工人的肺烂了。’有人举报,说您在暗示工厂主故意让工人吸有毒空气。”
伊洛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暗示。我明写。”
“明写也不行。没有证据,就是诽谤。”
“证据在工人的病历里。您可以去医院查。”
布伦纳沉默了几秒钟。“拉科齐小姐,我不是来跟您辩论的。我是来通知您,有人起诉您了。”
“谁?”
“工厂主协会。他们告您诽谤。”
伊洛娜笑了。“诽谤?我写了事实。事实不是诽谤。”
“法律不认‘事实’。法律认证据。”
“我有证据。工人的病历、医院的诊断书、工厂的通风记录。都在我抽屉里。”
布伦纳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无奈的东西。
“拉科齐小姐,您太聪明了。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收手。”
“我知道。问题解决了,我就收。”
“问题永远不会解决。”
“那就永远不收。”
布伦纳合上文件,站起来。“拉科齐小姐,法院见。”
“法院见。”
布伦纳转身走了。伊洛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拿起笔,继续写。
第三十二篇。她写的是工人的肺——这一次,她把证据附在文章后面。医院的诊断书、工厂的通风记录、工人的证词。一字不漏,全部刊出。
费舍尔看了稿子,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发?”他问。
“确定。”
“发了,他们真的会告你。”
“已经告了。不怕。”
费舍尔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
“您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韦伯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把稿子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的里雅斯特,炮台。
二月初,莱奥收到了一封来自克罗地亚的信。信是马蒂奇写来的,字迹比上次更抖了:
“莱奥:
我种了四年土豆了。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今年卖了不少钱。我妹妹说,可以给我买一副假肢。
我说不用。一只手也能干活。习惯了。
你们还好吗?保罗的飞机飞多远了?施密特还胖吗?雅各布的咖啡还是那么难喝吗?
我很好。不用来看我。
马蒂奇”
莱奥把信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沉默了很久。
“他老了。”施密特说。
“谁都会老。”
“他只有一只手。”
“一只手也能种土豆。他种了四年,收成一年比一年好。”
施密特看着海面。“莱奥,等春天来了,我真的要去看他。”
“一起去。”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施密特笑了。“好。这次是真的。”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处的渔船。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施密特,”莱奥说,“你说,马蒂奇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
“他一个人,没有老婆,没有孩子。只有妹妹。”
“妹妹也是家人。”
“对。妹妹也是家人。”
莱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海鸥胸针,对着阳光看了看。蓝宝石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蓝光。
他想,马蒂奇有妹妹,他有伊洛娜。施密特有他们。保罗有雅各布。
每个人都有家人。家人不是血缘,是陪伴。
他把胸针放回口袋,走回营房,拿出纸和笔,给马蒂奇写信。
“马蒂奇军士长:
土豆种得好,收成好,我们就放心了。假肢不用买,但可以买一副手套。冬天冷,一只手也要戴手套。
保罗的飞机飞了八十米了。他说下次要飞一百五十米。我觉得他能做到。
施密特还胖。雅各布的咖啡还难喝。我也还在这里。海还是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