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罗地亚种土豆。他寄过信,说收成不错。”
“他还活着?”
“活着。六十六了,还能下地。”
施密特看着海面,沉默了几秒钟。“等我有假了,我去看他。”
“一起去。”
他们站在围墙上,看着远处的渔船。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四年了。海还是那片海。人还是那些人。但有些东西变了——莱奥的头发比以前更硬了,施密特的肚子比以前更圆了,保罗从一个孩子长成了少年,雅各布从一个青年变成了中年。
唯一没变的,是炮台的风。还是那么咸,那么腥,那么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
保罗的竹子到了。
雅各布从马尔科那里弄来几根竹子,劈开,削平,切成条。竹条很轻,比木头轻,而且有韧性,不容易断。保罗用竹条重新做了机翼的骨架,比之前轻了三分之一。
他把新的机翼装到模型上,通电试飞。模型飞了七十五米,落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机翼完好。
“七十五米!”保罗跑过去,捡起模型,“科恩先生,七十五米了!”
雅各布走过来,看着那个模型。蒙布上沾着泥土和草汁,竹骨架在阳光下闪着淡黄色的光。
“明年能飞一百米。”他说。
“不用明年。今年就能。只要电池再大一点。”
“电池要钱。”
“施密特叔叔会‘借’。”
雅各布笑了。“他‘借’了太多,还没还。”
“他说等发了工资就还。”
“他每次都这么说。”
保罗抱着模型,走到围墙上,面朝大海。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向后飘。他把模型举过头顶,感受着风的力量。
“莱奥叔叔,”他喊道,“您说,风能不能把模型吹起来?”
“能。但风不能控制方向。电动机能。”
“那我要做一个更大的电动机。比风还大。”
莱奥笑了。“你做一个比风还大的电动机,就能飞到意大利了。”
“意大利有什么?”
“意大利有威尼斯。威尼斯有船。船能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保罗想了想。“我不坐船。我飞。飞比船快。”
他跑回营房,开始拆模型。他要重新绕线圈,用更细的铜线,绕更多的圈。他还要找更强的磁铁——施密特说,仓库里有一块从战列舰上拆下来的磁铁,有脸盆那么大。
“施密特叔叔,那块大磁铁在哪?”
“在仓库最里面。太重了,搬不动。”
“我帮您搬。”
他们去了仓库。那块磁铁果然很大,黑漆漆的,吸在铁架子上,拔不下来。保罗和施密特用了半个小时,才把它撬下来,滚到营房门口。
保罗看着那块磁铁,眼睛亮了。“这个能行。”
“这个太重了。你的模型飞不起来。”
“不是装在模型上。是放在地上,产生磁场。线圈在磁场里转,力量更大。”
施密特不懂。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帮保罗把那块磁铁滚进了营房。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四月的一天,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很长,有好几页。
“伊洛娜:
我的书《捷克问题》已经出了第三版。这一次,警察没有没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发现,没收只会让更多人想读。
你在维也纳做的事,我在布拉格也看到了。你写的那些关于工人、女人、孩子的文章,有人偷偷带到这里,传着看。有人说你是‘帝国的良心’,有人说你是‘奥地利的毒瘤’。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做该做的事。
继续写。不要停。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她已经写了几百页了。从童工到女工,从工厂安全到工人住房,从工人住房到工人教育。她写遍了维也纳的每一个工厂、每一条贫民窟、每一个孤儿院。有人问她:“你什么时候停?”她说:“等到问题解决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没来。她继续写。
第十二篇报道的标题是《工人的孩子》。她写的是那些父母都在工厂干活的孩子,他们没有人管,在街上流浪,有的偷东西,有的打架,有的被拐走。她写道:“工人的孩子,不是工人的错。是帝国的错。帝国没有给他们学校,没有给他们 playground,没有给他们未来。”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什么事?”
“工厂主协会又想收买你了。这次出的价更高。”
“多少?”
“一万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