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你。”
“我没事。”
“我知道。但看看总没错。”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的字。
“雅各布,”她说,“你怕死吗?”
“怕。”
“那你怎么面对?”
“不想。”
“不想就不怕了?”
“不想就忘了。忘了就等于没发生。”
伊洛娜苦笑了一下。“你真是个哲学家。”
“我只是个开咖啡馆的。”
他们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
“雅各布,”伊洛娜说,“你相信有来生吗?”
“不信。”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有来生,这辈子就不重要了。”
伊洛娜看着他,眼眶红了。“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直接省时间。”
“省时间干什么?”
“省下来做有用的事。”
“什么是有用的事?”
雅各布想了想。“比如,煮一杯好喝的咖啡。”
伊洛娜笑了。她的笑声在墓地里回荡,像一个不速之客。
“走吧,”她说,“我请你喝咖啡。”
“我的咖啡不好喝。”
“我知道。但我想喝。”
他们走出墓地,向雅各布的咖啡馆走去。
阳光很好。
贝尔塔会喜欢的。
四月,伊洛娜回到了报社。
贝尔塔的办公桌还空着,没有人坐。前台胖女人说,报社正在考虑请一个新的主编,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伊洛娜坐在自己的小办公桌前,打开贝尔塔的抽屉,里面有一叠稿纸——是那本未完成的回忆录。
她拿起稿纸,开始读。
贝尔塔的字很小,很密,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但她写得很真诚,没有修饰,没有隐瞒。她写自己怎么从一个乡下女孩变成记者,怎么写第一篇报道,怎么被骂,怎么被封,怎么在四十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得了绝症。
回忆录的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
“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是……”
没有写完。
伊洛娜看着那半句话,想了很久。
最遗憾的事是什么?是没有结婚?是没有孩子?是没有写出改变世界的报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会让贝尔塔的遗憾变成自己的遗憾。
她拿起笔,在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最遗憾的事是,没有看到你长大。”
然后她把这叠稿纸锁进自己的抽屉里。
她会补完它。
不是为了出版,是为了记住。
四月十五日,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
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他在信中说,他的书《捷克问题》已经出版了,但被警察没收了大部分。他正在准备第二版,这次要在国外印刷,偷偷运回国内。
“伊洛娜,”他写道,“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在维也纳找一个印刷厂?要那种不怕事的。”
伊洛娜想了想,拿着信去找雅各布。
“你认识印刷厂的人吗?”她问。
雅各布看了信,沉默了几秒钟。“认识一个。在第七区,一个波兰人开的。他不怕事,因为他本身就是事。”
“他能印吗?”
“能。但你要想清楚。印这种书,被抓到是要坐牢的。”
“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比如?”
“比如,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伊洛娜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我一直很谨慎。只是你没发现。”
“那你帮不帮?”
雅各布叹了口气。“帮。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要亲自去。让一个不认识你的人去。”
伊洛娜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雅各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地址,递给她。
“去找这个人。说‘雅各布让你来的’。他会帮你。”
伊洛娜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你,雅各布。”
“不客气。”
“你为什么帮我?”
雅各布想了想。“因为,如果马萨里克的书能让一个人学会思考,那这个人以后可能会来我的咖啡馆喝咖啡。”
“就这个?”
“这个就够了。”
伊洛娜笑了。“你真是个怪人。”
“我只是个开咖啡馆的。”
四月二十日,的里雅斯特。
莱奥站在炮台上,看着海面上的军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