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批准擅自调动弹药,违反《帝国军队物资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兹给予口头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落款是“海军司令部物资管理处”,签章处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章。
马蒂奇看了通知,笑了。
“口头警告,”他摇了摇头,“连个屁都不如。”
“为什么?”莱奥问。
“因为口头警告不留档案。不留档案就等于没发生过。他们既不想处分你,也不想嘉奖你。他们只想让你知道——他们知道你干了什么,但懒得管你。”
“那我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
“都该。”马蒂奇掏出烟斗,“庆幸的是,你没惹上大麻烦。生气的是,他们连认真对待你的力气都没有。”
莱奥把通知折好,放进口袋。
“军士长,”他说,“您在这个帝国里待了二十年,有没有觉得……很累?”
马蒂奇吐出一口烟。“累。但累也要活着。”
“为什么?”
“因为,”马蒂奇看着远处的海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有机会看到它变好。”
“您觉得它会变好吗?”
马蒂奇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万一呢?”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渔船,忽然想起雅各布信里的那句话:“挖到底,你会发现,什么都没有。但挖的过程,会让你知道自己的手有多有力。”
也许活着也是一样。
活着本身,就是那个“挖的过程”。
伊洛娜在一月中旬完成了一篇关于孤儿院的报道。
不是圣安娜孤儿院——她不知道雅各布的事。她写的是维也纳第八区的一家公立孤儿院,条件比圣安娜差得多。那里的孩子每天只吃两顿饭,每顿是一碗稀粥和半块黑面包。冬天没有暖气,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有的孩子脚趾冻坏了,也没有医生来看。
她花了三天时间采访,写了一篇五千字的长篇报道。标题叫《看不见的孩子》。
贝尔塔读完稿子,沉默了很久。
“这篇可以发。”她说。
“不会被封?”
“可能会。但值得一试。”
报道在1月20日发表,占了整整一个版面。当天下午,报社收到了十几封读者来信——有支持的,有骂的,也有匿名威胁的。
“你小心点,”贝尔塔对伊洛娜说,“有些人会当真。”
“当真是什么意思?”
“当真就是,他们会来找你。”
伊洛娜没有害怕。她把那些威胁信锁进抽屉里,继续写下一篇。
她打算写关于“女性工人”的报道。维也纳有很多工厂雇佣女工,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工资只有男工的一半。她们没有工会,没有保护,没有人替她们说话。
她要替她们说话。
哪怕只有一个人听。
雅各布在1月21日再次去了圣安娜孤儿院。
这次他带了一包东西:一件厚外套、一双新靴子、一袋苹果、一本书。书不是童话集,而是一本简单的德语读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小狗。
“这是给你的。”他把东西交给保罗。
保罗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然后抬起头。
“这是什么?”他问。
“书。教你认字的。”
“我会认字。爸爸教过我。”
“那这本书太简单了。下次我给你带本难的。”
保罗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
“科恩先生,”他说,“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雅各布说,“你父亲请我喝过一杯咖啡。”
保罗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爸爸没钱请人喝咖啡。”
“他请的不是钱。他请的是……信任。”
保罗不懂。但他没有再问。他只是把书抱得更紧了。
雅各布站起来,对修女说:“我想跟院长谈谈资助的事。”
修女带他去了院长的办公室。院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修女,头发全白了,但眼神很锐利。
“科恩先生,”院长说,“您是犹太人。按照教规,我们不能接受犹太人的钱。”
“那按照教规,孩子应该饿死?”
院长的脸色变了。“您说什么?”
“我说,”雅各布的声音很平静,“那个孩子,保罗·迈尔,他的父亲自杀了,母亲跑了,他没有家,没有钱,没有未来。您因为我是犹太人,就不让我帮他?”
院长沉默了。
“我不是要传教,”雅各布说,“我不是要带他离开天主教。我只是想给他每个月送点吃的、穿的、书。这违反哪条教规?”
院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不违反,”她终于说,“您每个月可以来看他一次。但不能带太多东西。别的孩子会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