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复何求?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怒意已臻极致。
他缓缓自王位起身,一言不发,径直转向后殿而去。
那背影绷紧如弓,仿佛连开口都成了对怒火的勉强抑制。
群臣未曾料想,他这位赐予芈系一族无数荣宠、甚至曾默许芈启将来接掌右相之位的君王,更未曾料想——芈启,作为芈系地位最尊之人,竟会以叛国回报这一切。
此等背叛,锥心刺骨。
望着父王决然离去的背影,扶苏的面色褪尽血色,一片惨白。
外祖父此举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长兄,”
胡亥踱步近前,语调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的母族,当真是竭尽全力在拖你后腿啊。”
每逢扶苏陷入窘境,他总不忘来添上几句嘲弄。
此刻的胡亥,只觉胸中意气风发。
他甚至无需多作手脚,扶苏一方便因自身缘故折损严重。
经此变故,朝中那些原本支持扶苏的臣子,恐怕也要纷纷动摇,另寻依托了。
这叫他如何能不心生快意?
章台宫内,寂静重新笼罩,却已浸透了截然不同的寒意。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案前竹简堆积如山,他却未曾展开一卷。
眉峰紧锁,目光沉凝,仿佛殿中弥漫的青铜烛烟都凝成了铁石。
他未曾料到——芈启竟会叛秦。
高位予他,姻亲予他,楚系一脉的荣华亦尽数予他。
可那人,竟将这一切掷入烽火,转身投向了敌国。
“是寡人太过宽仁?”
“是寡人纵容太过?”
齿关无声咬紧,指节在袖中渐渐泛白。
自执掌权柄以来,他待臣下向来坦荡:信者不疑,疑者不用。
朝堂诸公亦以肝胆相报,从未负他。
可芈启这一叛,似冰锥刺入胸腔,连带着那颗从未动摇的王心,也裂开一丝细痕。
恰在此时——
“妾身芈氏,携芈姓百官,代逆父请罪于王前。”
殿外传来一声哀切长呼,如秋雨击打残荷。
嬴政缓缓抬眼。
侍立在侧的赵高悄悄侧目,窥探君王神色,却只见一片深潭静水。
他遂垂首不语,袖中指尖轻轻摩挲——楚系一脉倾颓,于他而言,恰似东风送暖。
“臣等有罪——”
“恳请大王降罚!”
数十人齐声伏拜,音浪叠叠推入殿中。
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去,公子扶苏之母芈氏长跪于玉阶之前,素衣散发;身后黑压压一片皆是芈姓臣子,或居朝堂,或掌咸阳各司——楚脉根系,竟已悄然蔓延至秦廷肌理深处。
章台宫内寂然如墓。
嬴政身形未动。
早朝时匆匆离席,正是因他尚未想清如何处置这般滔天之罪。
依秦律,叛者当诛全族。
可这“族”
字一落,牵连之广,足以震动半壁朝野。
若非他拂袖而去,御史的奏劾早已如雪片般淹没了芈姓九族。
此刻他独坐深宫,恰似困于无形之网。
“妾身深知父罪当诛,无可宽贷。”
阶下声音再度响起,哀戚中淬着决绝:
“今愿以己身抵父债,求大王赦母族不知之罪,饶芈姓血脉不绝。”
“妾身愿永锁深宫,不见天日,不面君王,亦不探扶苏——”
“此生终老于幽庭,以赎逆亲之孽。”
字字如钉,敲进殿内。
她知道,此罪若不有人承担,芈姓全族皆成齑粉,连扶苏亦难逃牵连。
唯有她这身为罪臣之女、公子之母者,以终身孤寂为祭,或可稍息王怒,暂平朝议。
玉阶上,嬴政漠然的面容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此生再不能见自己的儿子,无疑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可这,仍不足够。
“臣等愿自请贬黜官职,罚没俸禄。”
“恳求大王开恩。”
跪在芈氏身后的一位芈姓官员声音颤抖地高呼。
章台宫中。
嬴政双眉深锁。
神情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传寡人诏命。”
“自即日起,芈氏禁足深宫,永不得出。”
“凡芈姓官吏,皆降爵一等,罚俸一载。”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奴婢遵旨。”
赵高躬身行礼,悄步退下。
心底却暗忖:大王对芈氏的处置,终究是留了情面。
待赵高身影消失在殿外,嬴政亦缓缓起身,走向宫门。
廊下。
芈氏与一众芈姓官员皆抬首,眼中满是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