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布帛,一幅墨绘的人像映入眼帘。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殿内的烛火似乎暗了一瞬,又骤然亮起。
他死死盯着那画中人的轮廓,喉结滚动,半晌未能出声。
良久,他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是她……”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果真是阿房。”
纵然只是半幅侧影,纵然笔触简略,但那眉眼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二十年了,他怎会认错?岁月或许改变了容颜,却磨不掉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他找了她那么久,几乎踏遍邯郸每一寸土,却从未想过,她竟从未离开大秦。
“沙丘……”
嬴政喃喃念着这个地名,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压抑,继而越来越响,最后化作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笑得肩头发颤,笑得眼角沁出湿意,仿佛将这二十年的郁结、彷徨、不甘,全都倾泻在这一刻。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像上方,极轻、极缓地虚抚过画中人的脸颊。
这一刻,他不是横扫六合的君王,只是一个终于寻回失物的凡人。
嬴政已然明了岳父远离咸阳、云游四方的缘由。
“岳父大人。”
他低声自语,“当年在咸阳时,你便察觉了端倪,故而随赵铭同赴沙丘。
之后必是发生了不便言说之事,才令你决意不归——是怕朕看出破绽,还是唯恐阿房再度陷入危局?”
“你的心思,朕全都懂得。”
想起夏无且只托赵铭捎回一封书信便飘然离去,嬴政心中如镜般澄明。
“臣恭贺大王。”
顿弱见状,躬身长拜。
侍君多年,他深知此刻的嬴政是何等欣喜。
“阿房之事,有几人知晓?”
嬴政声调转沉。
“仅一名潜伏于沙丘赵府的暗士曾绘得画像,其余概不知情。”
顿弱即刻回禀,“此人忠诚可鉴。”
“此事不得外传。”
嬴政语气肃然。
“臣明白。”
“大王……”
顿弱稍作迟疑,复又恭敬问道,“是否要迎夫人回咸阳?”
“她若想回,早已归来。”
嬴政轻叹一声。
顿弱神色微动。
他自是聪颖之人——若真有意归来,在嬴政执掌天下、不复当年艰险之时便该动身了。
“朕要亲赴沙丘。”
嬴政决然道,“此行绝不可令他人知晓。”
“大王……”
顿弱面露踌躇,“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二十一年了。”
顿弱谨慎措辞,“官府籍册记录详实无误,夫人名下记载亦无差错——其夫亡于邯郸,上将军赵铭兄妹皆录于其户。”
话中未尽之意,分明指向夏冬儿已然另嫁。
若换作多疑的君主,此刻必当震怒。
嬴政却浮起笑意,目光笃定如磐石:“世间女子或会如此,但阿房绝不会。”
“赵铭今年二十了吧。”
嬴政唇角微扬,眼中漾开罕见的柔和。
“正是。”
“二十一年,赵铭二十岁。”
嬴政笑意渐深,“这时间岂不正与阿房离宫那年相合?朕不信她离开咸阳后便会仓促另嫁。”
“朕信她。”
对于曾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挚爱,嬴政怀着毫无动摇的信任与笃定。
思及赵铭兄妹,他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欣悦。
天意终究未负。
赵铭竟是他的骨血。
大秦江山,终有承继。
此刻, ** 脸上的笑意再未褪去。
初次见到赵铭时,那种莫名的亲近感便悄然滋生。
与他相处时,从未感受到刻意的威仪,反倒更像是长辈与晚辈之间自然的往来。
想到赵铭竟是自己的骨血,嬴政心中便涌起难以抑制的波澜。
他虽子嗣不少,即便在外人眼中最为出色的扶苏,也未能真正令他满意——那孩子过于仁厚,缺乏君主应有的驾驭之力,只怕将来反被朝臣所制。
若将江山交到他手中,前景堪忧。
自遇见赵铭以来,嬴政不止一次暗自思忖:若他是自己的儿子,该有多好。
尽管赵铭对外展现的多是武勇与统兵之才,战无不胜,但嬴政亦能看出他是可造之材,政事上尚可教导。
更重要的是,他从赵铭身上瞥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那份自信与无畏,恰是君王应有的气度。
而今日,目睹这幅画像之后,嬴政终于得偿所愿。
赵铭,确是他的儿子。
心底连“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