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城……庞煖将军镇守的武安城,竟连一日都没撑住?”
赵偃喃喃着,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仿佛要从谁那里抓住一丝反驳的证据,“老将军在燕地征战多年从未失手,为何面对秦军就……”
他没有说下去。
武安与邯郸之间那片不过百里的平原,此刻在他脑中化作一片灼烫的空白。
“大王。”
阶下有人高声打断了他的恍惚。
那是掌管宗庙礼仪的卿士,此刻却第一个提起撤离:“武安既破,邯郸已无险可守。
当速速移驾代地,以代郡山川为屏,重整兵力——”
“臣附议!”
“留得根基在,何愁不能复起?”
附和之声从四处响起,像潮水般漫过殿柱。
许多人的脸上看不出悲愤,只有权衡利弊时的凝重。
对他们而言,土地可以割让,都城可以抛弃,只要家族根基与手中权柄不曾动摇,赵国便仍是那个赵国。
赵佾站在群臣前列,沉默着没有出声。
他目光低垂,盯着玉砖上倒映的晃动人影。
“荒唐!”
一声厉喝劈开了嘈杂。
站在右侧首位的白发老臣踏前一步,袍袖因激动而震颤:“邯郸乃国都,是千万赵人的魂魄所系!今日弃城而走,便是将整个赵地拱手让与虎狼之秦!当年长平血战之后,邯郸城下尸山血海,秦昭襄王亲自督战,我们可曾后退过半步?”
他环视四周,声音愈发沉厚:“那时国力十不存一,我们守住了。
如今兵甲犹在,民心未散,庞煖将军仍在前方苦战以待援军——你们却要大王北逃?”
殿中静了一瞬。
随后,零散却坚定的声音从几个方向响起:
“李卿所言极是。”
“邯郸在,赵国便在。”
“代地虽广,终究是半壁山河。
岂能轻易割舍祖宗基业?”
赵偃缓缓坐回王座,指尖的颤抖渐渐止息。
他望向殿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仿佛能听见百里之外战马嘶鸣与城墙崩塌的混响。
“臣等附议。”
“邯郸乃我大赵国都,数百年来从未易主。
纵使当年最危难之际,先王亦未曾弃城而走。
只要邯郸城头赵旗不倒,秦人便休想亡我社稷。”
“臣请死战。”
“誓与邯郸共存亡。”
殿中响起一片激昂之声。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不下。
一方主张北迁代郡,依托北地山川与二十万边军再图长久;
另一方则力主死守邯郸,与城同殉。
** 偃高坐王位,面色阴晴不定。
心底里,他自是倾向北撤的——代郡尚有精兵二十余万,若合赵地之众,足有五十万大军可恃。
困守邯郸,胜负难料。
“臣以为,迁都代郡方为稳妥之策。”
公子佾出列奏道。
听见赵佾的声音,赵偃眉头骤然锁紧。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李牧那厮,当年与廉颇一样,皆是支持赵佾继位的。
如今他在代郡根基深厚,一呼百应,手中更握有重兵。
若寡人真去了代郡,他振臂一呼,岂非自投罗网?
纵使要北迁,也须先削了李牧的兵权。
想到此处,赵偃心中已有计较。
他目光转向殿侧:“丞相之意如何?”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落向郭开。
人人皆知这位丞相素来贪生畏死。
值此危局,他必会主张北逃——这几乎是朝堂共识。
郭开整了整衣冠,趋步出列。
“回大王。”
“臣以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当死守邯郸,与秦军血战到底!”
“昔年长平之败后,邯郸亦曾坚守三年而不破。
今有大王坐镇,军民同心,何惧秦虏?”
“大赵,永不可摧!”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朝臣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郭开。
连赵佾也怔在原地,面露愕然。
今日这是怎么了?
最惜命的郭开竟不畏死了?
还要死守邯郸?
莫非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郭开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群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疑。
而在无数道错愕的目光注视下,郭开心底泛起一丝冷笑。
秦王密使的话犹在耳边:无论如何,绝不可让赵偃北逃代郡。
此事若成,便是泼天功劳,关乎他日后的荣华富贵。
见郭开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