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卿旧日与赵铭曾有数面之缘,此番前去,可曾叙旧?”
“臣此行,确有叙旧之意。”
韩非微微一笑,拱手道,“亦不负王命,问明了赵将军心中所求。
他已开口,只是……不知大王是否舍得赐下。”
“孤舍不得?”
嬴政眉梢微动,兴味更浓,“他要何物?”
“血参。”
韩非缓声吐出二字。
殿中静了一瞬。
嬴政确实有些意外:“他倒是敢要。
此乃大秦镇国之宝,昔年仅存两株。
武王举鼎重伤,危殆之际,全凭一株吊住性命,方得拖延至昭襄王安然归国继位。
如今……库中唯余最后一株了。”
“赵将军,确非常人胆魄。”
韩非含笑附和。
“他要血参,所为何用?”
嬴政追问。
“赵将军言,其母当年生产兄妹二人,元气大伤,至今体弱。
他求此参,只为给母亲补益根基,延年康健。”
韩非如实回禀。
嬴政默然片刻,缓缓颔首:“倒是个孝子。”
“他既有此孝心……”
“孤便成全了他。”
“赵高。”
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在。”
赵高躬身应道,姿态谦卑。
“传寡人诏令:开启内府,取那株血参,遣宫中禁卫护送,前往沙丘,赐予赵铭的母亲。”
嬴政的语气沉静而坚决。
“父王。”
扶苏忍不住出声,脸上带着明显的讶异。
“那可是能续命延年的血参,堪称国宝,历代先王都珍视非常,当真要赐给一位臣子的母亲吗?”
他原以为父亲会拒绝这个请求,毕竟此物太过珍贵,以往多少重臣求取都未曾得允。
“药材终究是死物。”
嬴政的目光投向殿外深远的天际,缓缓说道。
“而赵铭此人,于大秦而言,却是活着的瑰宝。
让他能安心尽孝,他方能更无保留地为国尽忠。”
“大王深谋远虑,臣敬佩不已。”
韩非适时开口,语气中流露出由衷的叹服。
此刻,韩非心中对这位秦王的器量与决断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那血参的珍贵,他昔日在韩国时便早有耳闻,乃是天下诸侯垂涎的至宝,曾有他国君主以重利相求亦不可得。
如今嬴政竟能毫不犹豫地将它赐予麾下将领,这般气度,着实非凡。
“驾驭群臣,统领虎狼之师,更兼有囊括四海之雄心……天下归于秦,或许已是注定之事了。”
韩非在心底默默思忖,先前一些朦胧的念头此刻变得清晰起来。
“去办吧。”
嬴政对赵高挥了挥手。
“臣遵命。”
赵高恭敬地退出了大殿。
“除了赵铭将军的家事,”
韩非待赵高离去后,再度开口,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大王想必也已接到军报,晋阳城已破。
我军锐士正可乘胜东进。
赵国腹背受敌,无论他们情愿与否,都不得不从燕国边境撤军了。”
“扶苏。”
嬴政将视线转向自己的长子,语气中带着考校的意味。
“若赵国果真自燕境撤兵,依你之见,燕国会如何应对?会派兵追击吗?”
听到父亲发问,扶苏神色一肃,知道这是对自己的历练。
他沉思片刻,朗声答道:
“年前燕国遣使来秦,恳求援手,我大秦方才出兵相助,共抗赵军。
两国既已同盟,同仇敌忾。
赵国若退,燕国必不会放过这雪耻良机,定当倾力追击,以求重创赵军。”
听到这个回答,嬴政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父王,儿臣所言……有何不妥吗?”
扶苏见状,有些困惑。
“公子所言并非有误,只是将邦国之间的盟约看得过于牢固了。”
韩非温和地插言道。
“可我大秦此次出兵,乃是应燕国之请,救其于危亡。
若非我军牵制赵军主力,燕国恐已不存。
这难道还算不上坚实的同盟吗?”
扶苏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公子,您将世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韩非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国与国之间,从无永恒不变的盟谊,唯有始终流转的利益。
在我大秦发兵救燕之前,大王不也曾与赵国订立过盟约么?”
韩非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所谓盟约,不过是浮于利益水面的一层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