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不知深浅,我却再清楚不过。”
李斯神色凝重。
“廷尉……”
“韩非毕竟是您昔年同窗,真要动手,您心中可还安稳?”
姚贾话中带着试探。
李斯面色丝毫未动,只冷冷道:“生死关头,同窗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都安排妥当了么?”
姚贾转身向暗处示意:“去吧。”
几名狱卒端着酒具与食案,沉默地走向诏狱深处。
牢室之中,韩安静静望着突然闯入的几人。
“韩兄。”
“一别多年。”
“可还认得故人?”
李斯缓步上前,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李兄。”
韩非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斯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自稷下学宫分别,谁料重逢竟是这般光景。”
“当年离别时我便说过,能一统天下的唯有秦国,有吞并四海之志的君主也唯有秦王。”
“可惜你始终不信,执意返回韩国。
结果呢?”
“韩王既不重用你,更对你百般猜疑。”
李斯语带感慨,字里行间却藏着胜者的矜持。
昔年在稷下学宫,从授业的师长到求学的同窗,无人不认为韩非之才在他之上,无人不认定韩非将来必胜过他。
那时起,李斯便暗自发誓,定要扭转这般局面。
而今时移世易,他已成为大秦九卿之一的廷尉,韩非却沦为阶下囚徒。
望着对方略显潦倒的模样,李斯面上挂着关切,心底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畅快。
韩非听出他话中深意,神情依旧淡然:“李兄今日是专程来瞧韩某落魄之态的?”
“同窗多年,韩兄难道还看不出李斯是为何而来?”
李斯语气里透出几分痛惜。
“愿闻其详。”
韩非平静地注视着他。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那日与赵铭分别时,对方特意提醒他要提防李斯;又或许是因为对赵铭某种莫名的信任——再度面对这位旧日同窗,韩非感到一层无形的隔阂。
此刻他心中仍存着戒备。
“唉。”
李斯长叹一声,神色转为无奈:“你可知大王为何将你单独关押于此,却迟迟不召见?”
韩非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秦王的旨意若要取我性命,不过是一纸诏书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谈论窗外无关紧要的天气。
生死之事,在他心里已经掂量过无数遍,此刻竟显得轻了。
李斯望着他,缓缓道:“大王要的,并非你的性命,而是你的姿态。”
“臣服,或是抗命。”
“你我相识多年,我深知你的秉性。
忠义二字刻在你的骨血里,要你低头降秦,绝无可能。”
李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沉甸甸的惋惜,“这般下去,结局恐怕难逃一死。
秦法森严,或许……还会累及身后声名。”
话里透着旧日同窗的关切,可字字句句,却像早已为韩非铺好了通往绝境的石板。
韩非心中一片清明。
果然如此。
李斯是盼着他死的。
他甚至想起那个叫赵铭的人连日来的劝诫。
若非那些言语如凿子般敲开他固守的心防,此刻他大约真会从容赴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想活着,亲眼看看山河一统后的天下是何模样;他想活着,见证兵戈止息后的岁月如何流淌。
“李兄果然还是最懂我的人。”
韩非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讥诮。
“同窗之谊,我实不忍见你身首异处。”
李斯面露难色,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大王爱才,对你推崇备至。
纵使我有心相助,也无力改变囚笼之局。”
看着他这番精心雕琢的表演,韩非心底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那么,李兄今日前来,是打算如何?”
“终究同窗一场。”
李斯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案几那壶酒上,“我不愿见你受刑场之苦。”
他伸手,将酒壶轻轻推向韩非,又执壶斟满一杯清酒。
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兄真是费心了。”
韩非看着杯中微漾的液体,唇边那抹淡笑终于染上了清晰的嘲弄,“连鸩酒都为我备好了。”
李斯仍沉浸在自己的戏码里,未曾察觉对方神色的变化。”这便算是我……最后一点同窗的心意罢。”
他垂下眼,又叹了一声。
“秦王若知你私赠毒酒,不会降罪于你么?”
韩非压下心头寒意,顺着他的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