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低语间已举起杯盏。
赵铭自然陪她共饮。
酒盏轻碰,言语往来,不觉间两人颊边皆染了醉意。
“你可知……我父亲是王翦,大秦的上将军。”
“早已知晓。
否则李腾怎会待你那般周到?”
“原以为你看不出呢……那你可知,我将来要嫁与何人?父亲说,朝中已有人向大王进言,欲将我许配给扶苏——大秦的长公子。”
“你不愿?”
“我不愿。
我不想入王族之门,只想寻一个真心相待之人,嫁与他为妻。
政治联姻……棋子般的命运,我都不想要。”
“但这世道,女子何来选择的余地?何况真心之人,本就难寻。
世间姻缘,多半是权与利的交织。”
“从前我不曾遇见,只是不甘被命运拨弄,总想挣出一线天光……可如今,我遇见了。
赵铭,我心悦你。
或许相识尚短,可这或许是上天予我的缘分——你救了我。
或许是感激,又或许是初见那刻便动了心……若可以,我真想嫁给你。”
这番话如石投静湖。
赵铭一时怔住,望着眼前醉颜微酡的佳人,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刻。
王嫣摇晃着站起身,眸中雾气氤氲,一步步向他走来。
“天命若不可改……我便改我自己。”
“赵铭,我要你。”
……
长夜无声,烛火渐熄。
言语已是多余,一切皆在暗涌的暖息中交融,直至东方既白。
晨光初透窗棂时,赵铭才从昏沉中醒来。
他揉了揉额角,侧身向旁望去——榻边已空,只余一缕淡香。
衾褥之上,一抹暗红痕迹静静映入眼帘,昭示着昨夜并非幻梦。
赵铭倏然坐起,环顾空寂的室内,低低一叹:
“她……当真走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空寂的屋内。
赵铭醒来时,身侧已无人,只余枕畔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昨夜温存犹在肌肤上残留着痕迹,心却像被什么骤然掏空了一块。
他并非草木,那女子将一切托付于他时眼中的光,他看得分明。
视线掠过案几,一方素帛静静搁在那儿。
他起身取过,帛上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昨夜种种,请当作浮梦一场。
妾身生于将门,长于秦庭,此生轨迹早非己身所能左右。
对君,确有真心实意,若得自由,愿许平生。
然天命不可违,昨夜不过是妾身妄图挣脱枷锁的一缕妄念罢了。
愿君早日归乡,奉母安康,余生顺遂平安。
妾仅如风过隙,盼他年再逢时,不复今日仓皇。”
字字平静,却字字如刃。
不甘与认命交织在墨迹间,像她最后一声叹息。
赵铭将帛布缓缓攥入掌心,眸色渐沉,嘴角却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忽然转身,疾步冲出屋外。
军营校场上,章邯正督练士卒,见赵铭疾奔而来,神色一怔。
“王军侯长何在?”
赵铭声音急促。
章邯愣了片刻,才指向营侧:“清晨见主营亲卫集结于侧门,或是在处置军务……”
话音未落,赵铭已如箭离弦,直向侧门掠去。
章邯望着那背影,喃喃道:“这是出了何事……”
营侧门外,车辙痕迹犹新,尘土尚未落定。
一架马车在五百骑卫的簇拥下,早已驶出城门,只余远处一缕烟尘。
王嫣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掀起帘角,回望渐远的营垒,眼中雾气氤氲,终是垂下了手。
帘幕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昨夜那场短暂而真实的梦。
“启程。”
亲卫统领扬声道。
马蹄声与车轮声碾过黄土道路,将她带往既定的命运方向——那个她试图挣脱,却终究要踏入的牢笼。
赵铭追至路口时,长街已空。
风卷着沙尘掠过他的衣摆。
他静立片刻,眼底那抹遗憾逐渐被灼热的锐意取代。
“若你昨夜未曾走向我,你嫁与谁,本与我无关。”
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已远去的她听,“但既已是我的人,纵是天子王权,也休想将你夺走。”
“扶苏又如何?江山权柄又如何?”
他望向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狂妄的弧度。
“给我时间,我会让这天下皆知——你王嫣,终将堂堂正正入我赵氏之门。”
远处,尘土终于落定。
而他眼中,一场漫长的征途才刚刚点燃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