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和车间的几个工友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折叠桌旁。桌子上摆着几瓶珠江啤酒和一盘炒花蛤。
“保刚,你真打算买那个什么认购证?”坐在对面的老孙抓起一个花蛤,用力吸了一口里面的肉,满脸不解地问。“三十块钱一张,就是一张破纸!这要是抽不中,咱们在流水线上拧几千个螺丝的汗就白流了。”
赵保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抹了抹嘴。
“孙哥,我算过账了。”赵保刚的声音很沉稳,透着一种在特区摸爬滚打几年练就的果决。
“现在咱们特区的厂子,效益有多好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些电视机、收音机,一装上船运出海,换回来的全是外汇。国家现在缺钱建更高级的芯片厂,把股份拿出来卖。只要能抽中,买到那些大厂的内部职工股,等以后一上市,那价格绝对翻番。”
“那是抽中的情况!”老孙把空壳重重地扔在桌子上,“要是抽不中呢?听说这次要发几百万张认购证,中签率低得很!”
旁边的一个年轻小伙子,叫刘强,他兴奋地插嘴:“孙哥,你这就死脑筋了。就算抽不中,这认购证本身也能卖钱啊!我听说外面已经有黄牛在收了,原价三十,他们现在开价五十块收!只要买到手,转手就能赚二十!”
“五十?这帮人疯了?”老孙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资本。”赵保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满了他从银行取出来的积蓄。
“我决定了,买一百张。三千块钱,全押进去。赢了,我就能在老家盖栋两层的小洋楼;输了,大不了我回车间再干三年苦力。”
赵保刚的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决绝。在这个野蛮生长的特区,每一个能够留下来的人,骨子里都带着一种敢于冒险的狠劲。
“明天早上八点,全市的银行网点同时开售。咱们今天晚上就得去排队,去晚了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赵保刚站起身,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扣好扣子。
几人结了账,消失在闷热的夜色中。
凌晨一点。红星路,交通银行某营业网点门前。
没有护栏,没有维持秩序的警察。
一条长达一公里的队伍,像一条蜿蜒的巨龙,死死地盘踞在银行紧闭的铁栅栏门外。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春雨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衣服上。没有多少人打伞,因为在这样拥挤的队伍里,打伞会戳到别人的眼睛。大家只能用塑料袋套在头上,或者几个人顶着一块破旧的防雨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汗臭、脚臭和湿衣服发酵的酸味。
赵保刚和老孙、刘强三人紧紧地挤在一起,占据了距离银行大门大约两百米的位置。
“这人也太多了……”刘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前后望不到头的人海,声音有些发颤。
“别挤!后面的别往前推!”前面传来一阵愤怒的叫骂声。
在队伍的边缘,不时有一些眼神凶狠、胳膊上带着纹身的人在来回游荡。这些人是伴随着野蛮经济滋生出来的社会闲散人员。
一个留着光头、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项链的男人带着几个小弟,晃晃悠悠地走到赵保刚他们所在的队伍旁边。
光头男吐出一口浓痰,眼神轻蔑地扫过这些穿着廉价工装的打工仔。
“哎,前面的几个兄弟。”光头男操着一口生硬的广东普通话,拍了拍老孙的肩膀。
老孙警惕地转过头,紧紧捂住自己的口袋。
“干什么?”
“站了一晚上了,挺辛苦的吧。”光头男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在手里拍了拍。
“你们这位置不错。我出两百块,买你们三个的位置。拿了钱,去旁边的大排档舒舒服服地吃顿宵夜,洗个脚,多好。干嘛在这里淋雨受罪?”
两百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队伍里的一些人听到这个报价,眼中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但赵保刚一步跨到老孙面前,冷冷地看着光头男。
“不卖。我们自己要买认购证。”
光头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出一丝凶光。
“兄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红星路这一片,是我彪哥的地盘。你们这些外地来的打工仔,挣点血汗钱不容易,别到时候证没买到,人还进了医院。”
彪哥身后的几个小弟立刻围了上来,有个人甚至从袖管里露出了一截用报纸包着的铁棍。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赵保刚没有退缩,他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在车间里干活用的沉重活口扳手。大西北的产业工人,从来不畏惧这种街头的地痞流氓。
“你敢动一下试试。这里几千双眼睛看着。”赵保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