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林涛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梅。苏梅也正在看着他。
苏梅的眼神里，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只有对那个带有独立卫生间和白瓷砖厨房的极度渴望。
那是一种摆脱筒子楼泥泞、摆脱排队洗漱屈辱的渴望。为了这种尊严和体面，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涛子……”苏梅紧紧地抓着林涛的手臂，手心全是汗。“咱们存折里有七千块。我再回我妈家借两百。够首付了。”
“以后咱们不买新衣服了，我在厂里多接几个夜班。咱们……买吧。”苏梅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决绝。
林涛看着妻子祈求的眼神，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精美的沙盘模型。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一生的重大裁决。
“买！”
林涛拉着苏梅，拼命地挤到了信贷办理柜台前。
“同志，我们要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我们办理三十年的按揭贷款！”
柜台后的银行职员微笑着递过来一沓厚厚的文件。
“请仔细阅读条款。在此处签名，并按上手印。请注意，一旦贷款生效，房屋的所有权在贷款结清前，将抵押给银行。如果连续三个月未能按时还款，银行有权收回房屋进行拍卖。”
林涛拿起柜台上的钢笔。
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知道，当他签下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将把自己未来三十年的青春、汗水和每一个工作日，都抵押给这厚重的文件。
但这是一种自愿的束缚。
笔尖在纸上划过。
林涛，苏梅。
随后，银行职员拿起一枚沉甸甸的大红印章。
“砰！”
一声闷响。红色的印泥在合同上留下了一个印记。
这声闷响，在今天的大厅里，接连不断地响起。
数千个像林涛一样的普通工人、工程师、教师，在这一天，签下了这种长达几十年的债务契约。
他们用透支未来的方式，换取了踏入现代城市生活的门票。
时间转眼到了十月。
秋高气爽。西京市的空气中透着一丝干爽的凉意。
红星锦绣新城一期迎来了交房的日子。
林涛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装着铺盖和锅碗瓢盆的蛇皮袋。苏梅坐在前面的大梁上，手里抱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他们顺着宽阔平坦的柏油路，驶入了小区。
小区里绿树成荫，虽然刚刚种下的树苗还不算高大，但地面上没有一丝泥泞。
他们乘坐着崭新的升降电梯，来到了十五楼。
站在自家的防盗铁门前，林涛的手有些颤抖地将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阳光透过宽大的南向玻璃窗，毫无阻挡地洒在平整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
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家具，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水泥和石灰的味道。
但对于林涛和苏梅来说，这里就是天堂。
苏梅连鞋都没换，直接冲进了那个带有白色瓷砖的厨房，拧开了不锈钢水槽的水龙头。
清澈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打在金属水槽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又跑进卫生间，按了一下抽水马桶的冲水阀。
巨大的水流声在封闭的瓷砖空间里回荡。
苏梅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她哭了。这是一种拥有属于自己领地的喜悦而流下的眼泪。
林涛放下手里的蛇皮袋，走到妻子身边，轻轻地抱住她的肩膀。
“别哭了，梅子。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大冷天去外面排队倒马桶了。这是咱们自己的家。”
林涛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向下俯瞰。
脚下，是整洁的小区道路。远处，更多的塔吊正在旋转，新的楼盘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中。
而在更远的视线尽头。
西京市的天际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曾经代表着大西北力量的高耸的炼钢厂烟囱，正在逐渐被城市边缘的绿化带所掩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三十层、四十层高的钢筋混凝土住宅楼、商业写字楼和银行大厦。
这些灰白色的建筑，像一片冷硬的钢铁森林，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在大地上蔓延、生长。
它们没有大炮那样的破坏力。
但它们那庞大的阴影，却将这个国家数以亿计的人口，锁在了城市的网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