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日军预定的炮击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气温在零下五度。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凄厉的响声。
滕县城北的外围阵地上,一片死寂。
川军第一二二师,正驻守在这里。
师长王铭章在简陋的地下指挥所里,放下了手里的电话听筒。
他的对面,站着几名团长和营长。
“师座,李长官怎么说?是不是中央军的增援到了?”一名团长急切地问。
王铭章摇了摇头,脸色凝重。
“没有增援。李长官发来了一份情报。说是明天早上六点,小鬼子的重炮要对咱们的北城墙和这片阵地进行覆盖轰炸。然后坦克掩护步兵冲锋。”
指挥所里安静了下来。
重炮覆盖。对于没有坚固地下掩体的川军来说,这就是宣判死刑。他们这两天挖的战壕,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面前,和烂泥沟没有区别。
“师座,这情报准吗?”另一名营长咽了口唾沫。
“是西京那边发给李长官的。”王铭章沉声说道。
听到“西京”两个字,军官们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们回想起了几天前,西北军的卡车开进营地,卸下了一箱箱的半自动步枪、肉罐头和救命的盘尼西林。那些实打实的物资,让他们对大西北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信任。
既然物资能送到,那情报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不管准不准,咱们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赌。”王铭章一拳砸在桌子上,下达了果断的命令。
“传令全师!立刻行动!”
“一团、二团,除了留下少数观察哨,其余部队全部撤出北城墙和外围第一道战壕!”
“向后方撤退两百米,进入城内的废墟和第二道隐蔽阵地。把西北军发给咱们的那些铁拳带好,子弹压满。不要弄出大的动静。”
“等小鬼子的炮火停了,他们的坦克和步兵冲上来。咱们再回到阵地上,给他们一个迎头痛击!”
命令迅速传达到基层的每一个连排。
黑暗中,川军士兵们没有喧哗。他们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摸了摸口袋里西北军发给的急救包,端着半自动步枪,开始有序地向后方撤退。
战壕被清空了。只有披着破衣服的草人被立在掩体后面,用来迷惑日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灰白色的亮光。
三月十五日。清晨五点五十分。
距离滕县以北五公里的一处缓坡后方。
日军第十师团的野战重炮兵阵地已经做好了射击准备。
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和二十四门七十五毫米野炮褪去了炮衣。炮口高高昂起,指向了滕县的方向。
日军炮兵指挥官站在阵地后方,看着手腕上的怀表。
秒针滴答作响。
“目标,滕县北侧支那军主阵地。高爆弹。”
“装填!”
炮手们熟练地将炮弹推入炮膛,关闭炮闩。
当秒针指向六点整的瞬间。
指挥官猛地挥下指挥刀。
“开炮!”
“轰!轰!轰!”
三十六门火炮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口喷出的火焰撕裂了清晨的薄雾。
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声,划破长空,越过五公里的距离,狠狠地砸向了滕县的北城墙和外围阵地。
剧烈的爆炸在滕县城北连成一片。
泥土、残砖、树木被高高地抛向天空。古老的城墙在重炮的轰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大块大块的砖石剥落。
日军的炮火覆盖非常密集和精准。
他们按照预定的坐标,将原本川军驻守的那条战壕来回犁了三遍。巨大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
爆炸产生的浓烟遮蔽了整个北城墙。
在距离轰炸区两百米外的隐蔽阵地里。
王铭章和川军的士兵们趴在废墟和防空洞的底部,双手捂着耳朵,感受着大地传来的剧烈震颤。
头顶上不断有碎石和泥块落下,砸在他们的背上。
张大柱紧紧握着手里的那具火箭筒,咽了一口唾沫。他听着外面那毁天灭地的爆炸声,心里感到一阵后怕。
“乖乖……这要是还待在前面的战壕里,现在连块骨头渣子都找不到了。”张大柱旁边的那个新兵吓得脸色惨白。
张大柱拍了拍新兵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知道,是那封来自大西北的情报,救了他们全师几千个弟兄的命。
不过这笔账,得算在小鬼子的头上。
日军的炮击整整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早上六点五十分。
硝烟尚未散去。
日军阵地前方,传来了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十二辆日军的九七式中型战车,掩护着两个大队的日军步兵,开始向滕县北门发起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