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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烟雨葬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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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浣青草堂钱孟钿与那一枝未折的柳(2 / 3)
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柳丝会一直垂着,那些诗会一直题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婚后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画,一起游山玩水。他写一首,她和一首;他填一阕,她答一阕。她的诗,写得比从前更好了。因为有了对手,有了知音,有了那个在她诗稿空白处用小楷批下“此句妙绝”的人。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她错了。

    崔龙见后来去了京城做官。她带着孩子,从常州搬到北京,住进了京城的官舍。她在官舍里,建了一座小草堂,取名“浣青草堂”。浣是洗,青是柳色。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柳树,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雪压着,可她的枝条还在发,她的柳絮还在飞。她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雪,只怕自己不再写了。不写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京城住了很多年。崔龙见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她吃饭,陪她说话,陪她写诗。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可他老了。他比她大十几岁,老得比她快。他的头发白了,他的腰弯了,他的眼睛花了,他的手抖了。她扶着他,在院子里散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剩下的日子。她不知道还剩多少日子,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她要陪着他,走到最后。

    他死了。死在京城的官舍里,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写完那首《白头吟》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五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崔家的媳妇,是崔龙见的妻子,是崔龙见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崔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崔龙见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柳树上。诗是她唯一的寄托,柳树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浣青草堂里,写一首又一首的诗。她的诗,越来越淡,越来越瘦,越来越不像诗,像她这个人——瘦,淡,冷,孤。她用词越来越少,用意越来越多,词淡到几乎没有颜色,意多到纸都皱了。她不是在写诗,她是在哭。把哭写成诗,把泪化成墨,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写了一首《柳》,诗里有一句:

    “柳丝长系玉人心,春水东流日夜深。莫道闺中无别恨,一江烟雨一江愁。”

    柳丝长系玉人心——柳丝长长地系着她这颗玉做的心。春水东流日夜深——春水向东流去,日日夜夜,越来越深。莫道闺中无别恨——不要说闺中没有别恨。一江烟雨一江愁——一江的烟雨,一江的愁。她写的是柳,也是她自己。她的心,被柳丝系着,系了一辈子,系到丝断了,系到心碎了,可她不肯松。松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浣青草堂里度过的。浣青草堂,是她自己取的名字。浣是洗,青是柳色。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被雨水洗过的柳树,青翠欲滴,可那青翠底下,是满身的裂纹,是满心的疮痍。她一个人,住在京城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写诗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想写了。写诗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写给谁看呢?

    她把崔龙见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种柳树上。她在浣青草堂的院子里,种了一株又一株的柳树。她种了十年,种了二十株,种到院子里全是柳树,种到柳丝垂下来,遮住了天,遮住了地,遮住了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每天坐在柳树下,看着柳丝在风中摇摆,看着柳絮在雨中飘飞。她看着它们,看了一整天,看到天黑,看到天亮,看到自己老了。可她还在看。不是不想不看,是不敢不看。不看,她就不知道柳絮还在飞;不知道柳絮还在飞,她就不知道日子还在过。日子还在过,她还得活。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京城的浣青草堂上,落在古运河的柳树梢头,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浣青诗草》,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崔氏妇,随夫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诗词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浣青诗草》。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