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两年,大姐叶纨纨也因哀伤过度,郁郁而终,年仅二十三岁。她跪在大姐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大姐,你走了,二姐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大姐不回答。她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二十岁。她失去了两个最亲的姐姐,一个妹妹,还有那颗被撕成碎片的心。她以为这就是最痛了。可她不知道,更痛的,还在后面。
她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沈永祯。沈永祯,字某,号某,是吴江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篆刻。他懂她的诗,懂她的词,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蕙绸,你又瘦了”。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批语会一直写着,那些诗会一直和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沈永祯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沈永祯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写完那首《白头吟》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
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沈家的媳妇,是沈永祯的妻子,是沈永祯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沈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沈永祯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诗上,放在了戏曲上。她开始写一部杂剧,叫《鸳鸯梦》。鸳鸯梦,是她给自己造的一个梦。梦里,她和姐姐们、妹妹,还是从前的样子,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在疏香阁的窗前赏梅。梦里,她们没有死,没有嫁,没有离别,没有那些撕心裂肺的疼。她把自己关在那个梦里,关了三年,写到笔都秃了,写到纸都黄了,写到梦都碎了。可她还在写。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姐姐和妹妹的声音;不写,她怕自己忘了她们的样子;不写,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她在《鸳鸯梦》的序言中写道:“余幼与昭齐、琼章两姊,姊妹三人,联吟结社,花晨月夕,无间寒暑。不意数年间,两姊相继夭殁,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每忆从前唱和之乐,未尝不涕泗横流也。因仿元人杂剧,作《鸳鸯梦》一编,以寄吾哀思。”
“以寄吾哀思”——她不敢说自己的剧能够传世,她只是想用这些字句来寄托自己的哀思。她的哀思太重了,重到她的心装不下,必须倒出来,倒在纸上,倒在戏里,倒在每一个字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剧真的传世了。《鸳鸯梦》被收录在《全清戏曲》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我在叶家埭的老宅前站了很久。雨一直没有停,不急不缓,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把天和地纺在一起,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老宅的门是锁着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已经被锈堵死了,怎么也打不开。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比人还高,草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泪。院子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楼,楼已经破败了,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座楼——疏香阁。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座楼,看了很久。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里,凉凉的。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这样的雨天里,站在这里,望着那座楼,心里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个人,就是叶小纨。
她写《鸳鸯梦》的时候,大概就坐在这座楼里。楼还是从前的楼,窗还是从前的窗,梅还是从前的梅,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她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纸,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她不知道写什么。想写姐姐,可姐姐死了;想写妹妹,可妹妹也死了;想写丈夫,可丈夫也死了。她不知道该写给谁,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只能写梦。写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写一个永远不会散的姐妹,写一个永远不会走的丈夫。她在梦里,把自己骗了三年。三年后,梦醒了。她醒了,可那些人没有回来。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疏香阁里,对着那株老梅,对着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对着那些再也写不出的句子,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擦干眼泪,把笔放下,把纸收好,把梦关上了。她不再写了。不是写不动,是不敢写了。她怕一写,梦又醒了;她怕梦醒了,她又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楼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对着空荡荡的余生。
她活到六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